開學第一天,新鮮感和興奮感還沒褪去,就被現實潑了一盆冷水。
教室裏不再是一片“和尚”景象。我們這個電子技術應用專業,竟然有近一半是女生。她們穿著時下流行的牛仔褲、格子襯衫或碎花連衣裙,頭發或紮成馬尾,或燙著時髦的卷,三兩成群地走進來,帶著城市女孩特有的那種明朗和自信,空氣裏彷彿都飄著淡淡的洗發水香氣。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陽光給她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心裏那點關於大學戀愛的朦朧幻想,像肥皂泡一樣悄悄鼓脹起來。或許,在這裏,我也能遇到一個……
然而,這肥皂泡還沒飛多高,就“啪”地碎了。
課間休息,男生們自然地聚攏,討論著最新的電腦遊戲、流行歌曲,或者昨天NBA的比賽。我插不上話。他們說的“傳奇”、“CS”,我隻是在網咖門口的海報上見過;他們哼唱的周傑倫、孫燕姿,我聽得半懂不懂;至於喬丹和科比,對我來說隻是兩個遙遠的名字。
更讓我如坐針氈的是他們的目光。那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T恤、款式老舊的褲子和那雙沾了些許塵土的運動鞋上短暫停留,然後禮貌地移開,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隔閡。我不是敏感,我能感覺到。那是城市對鄉村、時尚對土氣、新潮對守舊之間,一道看不見卻實實在在的牆。
下午沒課,孫浩拍著我的肩膀:“走,非非,回宿舍打撲克去!昨晚你那手氣太臭,今天哥哥教你兩招!”
我張了張嘴,想拒絕說我想去圖書館看看書,但看著孫浩熱情的臉,還有旁邊陳晨、王海波他們期待的眼神,那點微不足道的堅持,被一種害怕被排斥、渴望融入的急切感淹沒了。
“行!”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宿舍裏很快煙霧繚繞,孫浩貢獻的廉價香煙,撲克牌摔在桌上的聲音劈啪作響,夾雜著大呼小叫和笑罵。我學著他們的樣子叼著煙,被嗆得直咳嗽,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我跟著笑,心裏卻有點空。
輸了牌,自然要“懲罰”。晚飯時,我們五個又坐到了後街那家燒烤攤。這次不止啤酒,還上了本地產的高度白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衝上頭頂,帶來短暫的眩暈和釋放。孫浩講著帶顏色的笑話,王海波說著他高中時的“輝煌戰績”,趙衛國憨笑著勸酒,陳晨推著眼鏡分析牌局。我也跟著大聲說笑,碰杯,一飲而盡。在酒精的催化下,那層隔膜似乎消失了,我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腦袋昏沉,胃裏翻湧。我癱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忽然想起今天清晨,我因為宿醉頭疼,完全忘記了麵對東方吐納這回事。
爺爺的叮囑,水庫邊的驚魂,火車站的追逐,還有李軍那雙沉靜的眼睛……都像退潮一樣,迅速遠離。取而代之的,是撲克牌的花色,是啤酒杯的泡沫,是網咖螢幕閃爍的熒光,是室友們喧囂的笑鬧。
沒過多久,學校旁邊那條巷子深處,一家新網咖開張了。大大的招牌,夜裏閃爍著誘人的藍光。“奔騰”、“賽揚”的廣告貼滿了櫥窗。這對我們這群剛接觸電腦、對網路世界充滿好奇的男生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通宵,成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選項。五塊錢,可以從晚上十點待到早上七點,空調開放,還有泡麵和火腿腸供應。
第一次通宵,是和孫浩他們一起。走進煙霧繚繞、充斥著鍵盤敲擊聲和喊殺聲的網咖,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在孫浩的“指導”下,我註冊了第一個QQ號,起了個現在看來很“非主流”的網名,小心翼翼地打出“你好”;我觀看了人生第一場CS對戰,笨拙地操控著滑鼠鍵盤,在“dust2”的地圖裏一次次被爆頭,卻也一次次興奮地大叫;我甚至嚐試了《傳奇》,在比奇城外砍著稻草人,為爆出一個古銅戒指而激動半天。
時間在螢幕的光影變幻中飛速流逝。窗外天色由黑轉灰,再透出魚肚白。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煙霧彌漫的網咖,照在我們幾個熬得通紅的眼睛和油膩的臉上時,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疲憊、空虛和短暫刺激後的麻木感籠罩了我。
走出網咖,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口袋裏,那三枚乾隆通寶安靜地貼著大腿,冰涼。我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它們了,除了偶爾在洗衣服時,把它們從褲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晾幹後再隨手放回去。
回到宿舍,倒頭就睡,錯過了上午的課。下午掙紮著爬起來,頭重腳輕地去教室,老師在講台上講著什麽“類比電路”、“數字邏輯”,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盯著黑板,眼神渙散,腦子裏還是遊戲裏的槍聲和怪物的嘶吼。
晚上,孫浩又晃著鑰匙串:“非非,走啊?今晚攻城戰!”
我猶豫了一下。胃裏還因為昨天的泡麵不太舒服,眼皮也在打架。但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那句“我不去了”在嘴邊轉了幾圈,最終還是變成了:“等我洗把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滑過去。打牌、喝酒、通宵、逃課、補覺……周而複始。那本《三清書》被我徹底遺忘在腦後,銅錢也隻在換褲子時才會觸碰。清晨的吐納?早已是上輩子的事情。我甚至很少再想起爺爺,偶爾在深夜驚醒,或是在極度疲憊後的空虛瞬間,那個穿著深色袍服的身影會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新一輪的牌局或遊戲邀約衝散。
我的麵板因為熬夜變得粗糙,眼睛裏常帶著血絲,身上的煙味越來越重。和班裏那些衣著光鮮、談論著最新電影和音樂的城市同學,距離似乎更遠了。但我不太在意了,或者說,我用一種更喧囂的“合群”,麻醉了自己對這種距離的感知。
隻有在極偶爾的、萬籟俱寂的深夜,當室友們的鼾聲此起彼伏,而我因為喝了太多廉價茶飲料而失眠時,我會望著窗外城市邊緣那一點點可憐的星光,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迷茫和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