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粗嘎的冷笑聲幾乎貼上後背,我甚至能聞到身後人身上那股劣質煙草和汗味混合的氣息時——
巷口光影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猛地衝了進來!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痛呼和身體撞上牆壁的聲音。我驚魂未定地回頭,隻見一個穿著普通夾克、理著板寸頭的青年,正收回了踹出的腿。地上,那個衝在最前麵的追兵蜷縮著呻吟。另外兩人見狀,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那板寸青年擋在我身前,個子比我高半頭,肩膀寬闊,站姿有種當過兵似的利落。他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盯著剩下的兩人,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媽的,多管閑事!”其中一個矮個子啐了一口,眼神凶狠,但明顯有了忌憚。
板寸青年還是不說話,隻是微微側身,擺出了一個更便於出手的姿勢,拳頭捏得咯咯響。
矮個子和他同夥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爬不起來的同伴,嘴裏不幹不淨地罵了幾句,最終沒敢動手,彎腰拉起地上的同夥,三人互相攙扶著,迅速退出了巷子,消失在拐角。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感覺繃緊的神經猛地一鬆,腿肚子都有些發軟,扶著旁邊的牆壁才站穩。
“謝…謝謝你!”我喘著粗氣,看向那個救了我的陌生人。
他這才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審視:“火車上,是你指認那小偷的吧?”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是我。你……”
“我也在那節車廂。”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看你下車時東張西望,那幾個人又鬼鬼祟祟跟著你,就知道要出事。正好順路,就跟過來看看。”
順路?我心裏一動。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你是吉技的新生?”
我更驚訝了:“你怎麽知道?” 我並沒有佩戴任何學校的標識。
他指了指我行李箱側邊貼著的、被我媽強行粘上的、寫著學校和專業名稱的舊標簽,已經被顛簸磨得有點模糊了。“我也是吉技的,機械工程係,大二。李軍。”
原來是學長!還是同校的!我一下子覺得無比親切,趕緊自我介紹:“我叫於非非,今年新生,電子技術應用專業。”
李軍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但眼神似乎緩和了些。“這裏不安全,那些人可能會回來。走吧,我正好也要回學校,一起打車。”
我如蒙大赦,連忙拖著行李跟上他。出了巷子,他熟門熟路地帶我走到主路,攔了輛計程車。路上,他話不多,簡單問了我哪個院的,叮囑我以後出門在外多長個心眼,別太“見義勇為”。我除了點頭,心裏滿是感激和後怕。
到了吉林技工大學門口,看著有些陳舊但透著樸實勁兒的校門,我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來。互相留了呼機號(那時候手機還不普及),李軍隻說了句“有事可以找我”,便拎著自己簡單的行李,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校園深處,背影很快消失在來來往往的學生中。
我的宿舍在校園西側,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紅磚樓,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樓道裏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找到207寢室,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嘈雜的說笑聲。
推門進去,四個腦袋齊刷刷轉過來。宿舍是標準的六人間格局,略顯擁擠,但還算整潔。
“喲!最後一位兄弟駕到!”一個滿臉青春痘、身材微胖的男生率先蹦起來,嗓門洪亮,“歡迎歡迎!我們是你的同居…啊不,同寢戰友!我叫孫浩,本省的!”
其他幾人也笑著圍過來。一個戴眼鏡、斯斯文文的叫陳晨,來自南方;一個高高瘦瘦、麵板黝黑、帶著點靦腆笑容的叫趙衛國,家就在本地郊區;還有一個頭發有點自然捲、說話帶點東北口音但自稱來自山東的叫王海波。
都是同齡人,又都是剛脫離高中苦海、對大學生活充滿憧憬的年紀,幾句寒暄下來,陌生感很快就消融了。大家七手八腳幫我安置行李,分享著從家裏帶來的土特產(主要是孫浩帶的紅腸和王海波帶的煎餅),氣氛熱烈。
“兄弟們,為了慶祝咱們207五虎將齊聚首,晚上必須整一頓啊!”孫浩拍著桌子提議,立刻得到了全票通過。
傍晚,在學校後門那條熱鬧嘈雜的小吃街上,我們找了家看起來人氣最旺的燒烤攤。油膩的折疊桌,矮矮的塑料凳,炭火燻烤的煙火氣混合著啤酒的麥芽香,構成了我對大學集體生活的第一幅鮮活畫麵。
幾杯冰涼的啤酒下肚,話匣子就徹底開啟了。孫浩講他高中時如何跟教導主任鬥智鬥勇,王海波聊他第一次出遠門的糗事,趙衛國小聲說著他家大棚裏種的香瓜有多甜,陳晨則推著眼鏡,開始規劃我們大學四年的“宏偉藍圖”。我大多數時間在聽,在笑,偶爾插幾句,心裏那份因為火車驚魂和李軍援手而帶來的悸動,漸漸被這溫暖熱鬧的市井氣息撫平。
這就是我的大學了嗎?新的環境,新的朋友,新的開始。我悄悄摸了摸口袋裏那三枚溫潤的銅錢,又想起爺爺夢中的叮囑,想起水庫邊的陰冷,想起火車站驚險的追逐,再看著眼前這群笑得沒心沒肺的新室友。
世界彷彿被割裂成兩個部分。一部分是這喧鬧、真實、充滿煙火氣的青春校園;另一部分,是水麵下無聲的暗流,是陰影中窺伺的眼睛,是那些常人無法理解也無法觸及的……存在。而我,於非非,就站在這兩者的交界線上。
酒過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孫浩摟著我的脖子,大著舌頭說:“非非,我看你…嗯,挺內向,但以後…以後咱們就是兄弟!有事…吱聲!”
我笑著和他碰杯,冰涼的啤酒滑入喉嚨。宿舍樓老舊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我知道,一段全新的、未知的生活,就在這混合著烤肉香、啤酒沫和年輕笑聲的夜晚,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