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村口那條小河，看似平靜，卻從不停歇地流走了。按照爺爺夢中叮囑，我每日清晨雷打不動地麵東吐納，哪怕寒冬臘月，嗬氣成霜，也堅持在宿舍天台迎接第一縷晨光。那本《三清書布衣卜算》每一句口訣、每一個卦象，都結合著水庫邊那次生死經曆反複咀嚼。心，果然慢慢靜了下來，看人看事，似乎也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職高的三年在知識的汲取和心性的打磨中平穩度過。或許是因為那份獨特的“靜氣”，我的成績意外地不錯，還參加了校考。最終，錄取通知書來了——吉林技工大學，一個離家不算近，但也算邁出新一步的地方。
父母送我到火車站。月台上，媽媽不停地整理我其實早已理好的衣領，爸爸沉默地抽著煙，最後隻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在外頭，機靈點，別吃虧。” 我點頭，喉頭有些發哽。綠皮火車噴著白汽進站，像一頭喘息的巨獸。我拎著簡單的行李上了車，找到靠窗的座位，看著父母的身影在車窗外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點，心裏那份離家的惆悵，很快被對陌生城市和新生活的憧憬衝淡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窗外的風景由熟悉的田野山丘，逐漸變為更開闊的平原。車廂裏擠滿了各色旅客，泡麵味、汗味、談笑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我的斜對麵，坐著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用舊棉被包裹的嬰兒。孩子很小，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時不時發出細弱的、貓叫似的啼哭。婦人臉色焦黃，眼圈深陷，一直心神不寧地時不時摸一下座位底下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她的焦慮幾乎實質化地彌漫在周圍。
中途一個大站，上下車的人流擁擠。婦人似乎想給孩子換個尿布，猶豫了一下，把帆布包放在座位上，用身體擋著，匆匆抱著孩子去了車廂連線處的洗漱池。
就在她離開的片刻，一個穿著灰夾克、眼神飄忽的男人快速靠近，極其自然地俯身，彷彿在係鞋帶，手卻閃電般探入座位底下，摸走了那個帆布包，隨即消失在擁擠過道的人群裏。
婦人回來，習慣性地一摸座位底下，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絕望的哀鳴：“我的包！我的錢！那是給孩子救命的錢啊！” 她癱坐在座位上，摟著孩子，無聲地流淚，那絕望的樣子讓周圍人都為之側目。
乘務員和乘客圍過來詢問，但她似乎已六神無主，隻知道哭。有人說快去報警，有人說肯定找不回來了。
我心裏莫名一緊。那婦人的絕望氣息，像冰冷的水，浸染了周遭的空氣。鬼使神差地，我悄悄從口袋裏摸出那三枚時刻攜帶的銅錢，借著揹包的遮掩，在掌心快速起了一卦。心中默唸婦人失物方位。
卦象很快清晰：䷴（風雷益）變䷸（巽為風）。 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但變卦為純巽，巽為風，為入，為不果。失物（巽象）並未遠走，且仍在“動”中（風），但“不果”有隱藏、未能得手或轉移未成之意。 互卦見艮（山）與坤（地），艮止坤順，東西被“止”在某個相對封閉、人多的環境裏，且偷盜者可能不止一人（坤為眾）。 卦象直指，東西就在這列火車上，甚至可能就在相鄰車廂，且小偷可能還有同夥照應。
我抬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車廂連線處。剛才那灰夾克消失的方向，是通往隔壁車廂的。結合婦人是大站停車時丟的東西，小偷很可能還沒來得及下車或轉移贓物。
猶豫隻是一瞬。我想起爺爺說過，學了本事，若見危難不助，有違本心，亦損自身陰德。我深吸一口氣，擠開人群，找到正在巡視的乘警。
“警察同誌，”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我剛纔好像看見一個穿灰夾克、頭發有點亂的男人，在那邊（我指了指連線處）彎腰弄了下鞋子，然後很快往隔壁車廂去了。那位大姐的包，可能就是那時候丟的。”
乘警是個老鐵路，目光如炬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絕望的婦人，沒有多問，立刻用對講機呼叫同事，迅速朝隔壁車廂包抄過去。
事情順利得超乎想象。不到十分鍾，乘警押著一個灰頭土臉、正是那灰夾克的男人回來了，手裏拿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錢還在裏麵，分文未少。原來這家夥得手後，躲進隔壁車廂的廁所想清點財物，還沒來得及藏匿或轉移，就被堵了個正著。
婦人接過失而複得的救命錢，摟著孩子，撲通一聲就要給我跪下，被我死死攔住。周圍響起一片掌聲和稱讚。乘警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夥子，眼神挺好，夠機警！”
我勉強笑了笑，心裏卻並無多少喜悅。在乘警押著小偷經過我身邊時，我清晰地看到，那灰夾克男人低著頭，但眼角的餘光極其怨毒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像毒蛇的信子。而且，就在圍觀人群的外圍，還有兩三個同樣氣質陰鷙、穿著普通的男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不動聲色地退開了。
他們有同夥！而且，盯上我了。
火車繼續前行，我卻如坐針氈。那怨毒的一瞥和同夥陰冷的眼神，比水庫邊的水鬼更讓我感到一種現實而迫近的危險。我知道，自己可能惹上麻煩了。
終於，火車緩緩駛入吉林站。我故意磨蹭到最後，等大部分旅客都下了車，才拎起行李，快步融入出站的人流。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剛走出出站口，來到相對空曠的廣場邊緣，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就如影隨形地貼了上來。眼角餘光裏，三個身影從不同方向不緊不慢地靠近，呈合圍之勢。其中一個，正是火車上灰夾克男人的同夥之一，眼神像鉤子一樣鎖定了我。
沒有絲毫猶豫，我猛地將行李往前一推，擋住最近一人的來路，轉身就跑！
“小子，站住！”壓低嗓音的喝罵從身後傳來。
我根本不敢回頭，背著沉重的書包，拖著不算輕便的行李箱，在車站廣場紛亂的人群和車輛中拚命穿梭。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自己的喘息聲，還有身後越來越近的、沉悶而迅捷的腳步聲。
他們追來了！而且速度比我快！
火車站周圍地形複雜，人流車流混雜。我專往人多、路窄的地方鑽，利用行李和人群做障礙，但身後那三個人顯然經驗豐富，配合默契，不斷拉近距離。
這樣跑下去不是辦法！我慌不擇路，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堆滿雜物的巷子，希望藉助複雜環境甩掉他們。但剛一進去，心裏就暗叫不好——這似乎是條死衚衕！
沉重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冷笑。
“跑啊？小子，再跑給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