攙扶著虛弱但神智漸清的吳塔塔,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沈家老宅那片被陰氣浸染了數十年的荒蕪地界。夜風吹在汗濕的身上,帶來透骨的涼意,卻也驅散了肺腑間殘留的腐朽與血腥氣。遠離了那棟鬼宅,連天空都彷彿清明瞭幾分,幾顆疏星在雲層後若隱若現。
直到看見李軍停在不遠處的那輛半舊越野車,確認周圍再無陰煞之氣縈繞,我們才真正鬆了口氣,幾乎要癱倒在地。強行施展“三清請神”的後遺症此刻全麵爆發,我和李軍都覺得頭暈目眩,耳鳴不止,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痠痛,丹田裏更是空空如也,比連續熬幾個通宵還要難受百倍。吳塔塔更是虛弱,全靠那茅山道長攙扶,才能勉強站立,眼神依舊渙散,但至少有了焦距,不再是被操控的提線木偶。
我強撐著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找到吳奉南的號碼撥了過去,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吳奉南帶著哭腔和極致焦慮的聲音:“於先生!怎麽樣?找到塔塔了嗎?!”
“找到了,吳先生。在沈家老宅外麵,人救出來了,暫時安全,但很虛弱。”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掩飾不住的疲憊還是透了過去。
“救出來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於先生,李大師,你們是我們吳家的大恩人啊!” 電話那頭傳來吳奉南如釋重負的嚎啕大哭,隨即是急促的詢問和確認地址的聲音,“我馬上到!立刻到!你們在那裏等我!千萬別走開!”
掛了電話,我背靠著冰冷的車身滑坐在地,大口喘著氣。李軍也靠在對麵的車門上,閉著眼睛調息。隻有法青道長依舊站得筆直,扶著吳塔塔,目光在我們兩人身上掃過,又望了一眼遠處沈家老宅那已然恢複平靜的輪廓,眼神深邃。
“小五行轟天雷符,三清請神……” 道長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低沉的調子,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年紀輕輕,膽色不小,傳承也正。尤其是你們倆,一個符咒,一個卜算,竟能心意相通,合力請動祖師爺一縷真意臨凡,化解這沈家數十載怨孽……不錯,真不錯。”
他這話帶著長輩的讚許,也有一絲探究。我和李軍勉強睜開眼,看向他。此刻細看,這位道長身形瘦削,麵容清臒,穿著樸素,但那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彷彿能洞徹人心。他身上的氣息收斂得極好,此刻看起來與尋常走夜路的中年人無異,但剛纔在鬼宅中那份淵渟嶽峙、直麵百鬼凶煞的氣度,絕非尋常。
“多謝道長……方纔援手。” 李軍聲音沙啞地開口,“若非道長以言破界,又以秘法護持,我們連門都進不去,更別說請神了。”
道長擺擺手:“恰逢其會罷了。本道道號法青,沈家之事,我早年亦有耳聞,隻是怨氣凝結已成氣候,地脈凶煞盤踞,單憑我一人,也難在不動幹戈、不傷及那無辜孩子的前提下徹底化解。你們以三清正統請神,引祖師爺無上慈悲偉力淨化超度,纔是最佳結果。那孩子,”他指了指靠在車邊、眼神茫然的吳塔塔,“身上冥婚契約已破,沈家怨魂也已得祖師接引,往後隻需好生將養,補足元氣,當無大礙。隻是此番驚嚇損了心神,需慢慢調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們身上,尤其是仔細打量了我幾眼,又看了看李軍,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看你們的根骨路數,尤其是方纔請神時那股同源之氣……若我所料不差,你們是於青山,和趙廣仁的傳人吧?”
我和李軍心中都是一震!他果然認識爺爺和李軍的外公!
“道長認識我爺爺(外公)?” 我們幾乎同時問道。
“何止認識。” 法青道長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緬懷的笑意,“三十多年前,東北長白山一帶,出了一隻快要成氣候的旱魃,赤地百裏,為禍不淺。當時我奉師命北上查探,恰逢你爺爺於青山,和你外公趙廣仁,也因各自緣由到了那裏。我們三人,一個卜算定蹤,一個符咒封鎮,一個驅邪破煞,聯手之下,才將那旱魃重新封入地脈陰眼之中。那一戰,甚是凶險,卻也痛快。你爺爺的卜算之精,你外公的符咒之厲,至今難忘。”
他歎了口氣,眼中光芒黯淡了些:“後來天下紛擾,各自歸處,便斷了聯係。隻聽說於兄回了東北老家,趙兄似乎也隱匿了。沒想到今日,竟能遇見他們的傳人,還是以這種方式。”
聽到爺爺當年的往事,我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既有自豪,也有深深的思念。李軍也沉默著,顯然對外公這段經曆也是第一次聽說。
“我爺爺……已經過世了。” 我低聲道。
法青道長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輕輕喟歎一聲:“青山兄……竟也先走一步了麽。天妒英才,道緣難測啊。”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煙盒,又捲了支旱煙,就著夜風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中嫋嫋散開,帶著一絲滄桑。
“趙兄……他還好嗎?” 他問李軍。
“外公身體尚可,隻是脾氣越發倔了,在老家隱居。” 李軍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 法青道長點點頭,將煙蒂在鞋底摁滅,“今日之事已了,這孩子家人也快到了。我尚有他事,不便久留。”
他走到李軍麵前:“把你外公現在的地址給我。多年未見,有些舊事,或許該了結了。也有些話,想跟他當麵說說。”
李軍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隨身筆記本上撕下一角,寫下了外公在鄰省小鎮的地址,遞了過去。
法青道長接過,仔細看了一眼,揣進懷裏。然後,他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道:“於小友,你爺爺於青山,是我平生所見,心性最正、卜算一道天賦最高之人。你既得他真傳,望你持心守正,好生修行。前路坎坷,邪祟易除,人心難測,好自為之。”
“多謝道長教誨,晚輩謹記。” 我恭敬行禮。
他又看向李軍:“符咒一道,剛猛易折,柔韌方能長久。你外公性子烈,你莫要全學了他。剛柔並濟,方是大道。”
李軍也鄭重拱手:“謝前輩指點。”
法青道長不再多言,對我們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遠處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的方向(應該是吳奉南到了),便轉身,邁著那看似拖遝、實則極快的步子,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與街巷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剩下那淡淡的、帶著辛辣煙草味的餘韻,和那句“遲早有見麵的時候”,飄散在夜風裏。
不多時,兩輛轎車疾馳而來,急刹在我們麵前。吳奉南幾乎是滾下車,連哭帶喊地撲向靠在車邊的吳塔塔,父子倆抱頭痛哭。同來的還有吳母和幾個看起來像是保鏢或司機的人,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吳奉南的感激是實打實的,幾乎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看到兒子雖然虛弱但眼神清明、手腕上那圈詭異的黑印也消失無蹤,這位在商海沉浮中練就了鐵石心腸的男人,也禁不住老淚縱橫。他緊緊握著我和李軍的手(盡管我們累得手指都不想動),力氣大得嚇人,反複說著“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之類的話。
至於酬金,他直接遞過來一張早就準備好的、不記名的銀行卡。李軍一開始還想推拒,說他外公教導,行善積德,收取適當費用即可,不能貪多。但吳奉南接下來的話,讓我們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