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茅山道人一聲“闖鬼堂,問陰婚!”如同驚雷,不僅震動了結界,也點燃了我們心中最後一絲希望與決絕。來不及細想他為何對我們“三清傳人”的身份似乎有所察覺,也來不及探究他那句“報上名號”的深意,我和李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光芒。
結界在他那蘊含“三清”真言的一喝之下劇烈波動,那無形的排斥壁障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漣漪和薄弱之處。機不可失!
“走!” 李軍低喝一聲,率先收起那五張金符,右手捏訣,左手已扣住一張繪有破邪金光的“開道符”,腳下一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結界波動最劇烈處衝去!他周身泛起一層微弱的淡金色毫光,顯然是催動了護身法門。
我不敢怠慢,將全身那點微末的“氣”盡數提起,三枚銅錢在掌心急速摩擦,發出輕微的嗡鳴,一股帶著卜算破妄之意的氣息環繞自身,緊隨李軍之後,也衝向結界!
那茅山道人速度更快,他身形看似未動,卻已後發先至,幾乎與我們齊平。他沒有用符,也沒有掐訣,隻是口中低誦著某種古老拗口的咒文,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特的穿透力和安撫(或者說壓製)之力,所過之處,那些試圖修補結界的陰氣怨念,彷彿遇到了剋星,紛紛遲滯、退避!
“砰!”
一聲沉悶的、彷彿撞破牛皮鼓的聲響!我們三人,幾乎同時撞入了那原本堅不可摧的百鬼結界!沒有想象中的劇烈對抗,在茅山道人咒文和“三清”名號的擾動下,結界在這一刻,對我們暫時“開放”了!
一進入結界內部,景象與外界所見又有不同。陰寒刺骨的感覺瞬間增強了十倍不止,空氣粘稠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腐朽和血腥味。那慘綠色的鬼火光芒無處不在,映得人臉色發青。四麵八方,那些低頭垂手的鬼影,在我們闖入的瞬間,齊刷刷地抬起了頭!無數雙空洞、死寂、或充滿怨恨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我們身上!無形的壓力排山倒海般湧來,幾乎讓人窒息!
大廳中央,吳塔塔和那鬼新娘沈家大小姐,正保持著即將“對拜”的姿勢,僵在了那裏。吳塔塔眼神空洞,臉色灰敗,生機微弱得如同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而那鬼新娘,蓋頭已完全掀開,露出一張慘白卻清秀的麵容,隻是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沒有瞳孔,隻有無盡的怨毒和一絲……被打斷儀式的錯愕與憤怒。
“何人闖我婚堂?!擾我吉時?!” 一個冰冷、尖利、充滿無盡恨意的女聲,直接在我們腦海中炸響,是那沈家大小姐!她周身紅嫁衣無風自動,濃烈的黑氣如同火焰般升騰,纏繞在吳塔塔手腕上的“鎖魂鏈”驟然收緊,勒得吳塔塔身體一顫,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端坐於上的那兩具腐屍,黑洞洞的眼窩也“看”了過來,一股更加古老、凶戾的氣息彌漫開來,壓得我們胸口發悶。四周的百鬼,也開始發出低沉的嗚咽,隱隱有合圍之勢。
“吉時?” 那茅山道人上前一步,擋在我們身前,麵對這森羅鬼域,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兩把刀子,直視著鬼新娘,“強擄生人,締結陰親,以活人生魂為祭,這也配稱‘吉’?沈姑娘,你沈家滿門含冤,慘遭屠戮,其情可憫。但你滯留陽世,聚怨為煞,更欲害這無辜童子性命,這與當年殘害你全家的倭寇,又有何異?”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字字誅心,帶著一種洞察因果的冷靜。這番話,似乎刺痛了鬼新娘心中某處,她周身翻騰的怨氣微微一滯,漆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和掙紮。
“你懂什麽?!” 鬼新娘厲聲尖叫,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淒楚,“我沈家三十七口,無辜慘死!我……我更是受盡屈辱!天道不公!無人為我們申冤!我要……我要一個歸宿!一個名分!這童子生辰與我相合,這是天意!是天意讓我遇見他!”
“天意?” 茅山道人搖搖頭,“若真是天意,又豈需用這邪術強擄,設此鬼域結界,隔絕陰陽?沈姑娘,你捫心自問,你當真想帶這無辜孩子下去,與你一同沉淪在這無邊恨海,永世不得超生嗎?還是……你隻是太孤獨,太不甘,想抓住點什麽,填補那無底的虛空?”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鬼新孃的心上。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周身的怨氣不再狂暴,反而顯出一種混亂和迷茫。她低頭,看了看身旁眼神空洞、生機微弱的吳塔塔,又抬頭,望向高堂上那兩具代表著父母的腐屍,漆黑的眼睛裏,竟隱隱有血淚滑落。
“我……我不想害他……” 鬼新孃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傷,“我隻是……隻是想有個人,記得我,陪著我……這宅子好冷,好黑……爹,娘,弟弟,他們都散了,隻剩下我……我一個人……” 她身上的怨氣,開始緩緩內斂,不再具有攻擊性,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碎的孤寂。
看到這一幕,我和李軍心中都是一動。或許……事情真有轉機?
就在這時,高堂上那兩具腐屍,突然發出一陣“咯咯”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它們似乎對鬼新孃的動搖極為不滿,更對我們這些闖入者充滿了殺意!一股比鬼新娘更加凶戾、更加古老的怨煞之氣,如同火山爆發般從它們身上衝天而起!四周的百鬼,也在這股氣息的引動下,發出淒厲的嘶嚎,眼中紅光閃爍,緩緩朝我們逼近!結界再次開始穩固,顯然,那對腐屍纔是維持這鬼域和儀式的真正核心,它們不允許儀式被破壞!
“小心!那對老鬼要發難了!” 李軍低喝,手中符籙已然亮起光芒。
茅山道人也麵色一凝,他看了我和李軍一眼,沉聲道:“這對沈家老鬼,已成‘地縛凶煞’,怨念深植地脈,非尋常法門可度。它們的執念,就是要完成這場陰婚,了卻女兒‘心願’(在它們扭曲的認知裏),藉此平息部分怨氣,甚至可能想藉此獲得某種‘認可’或‘延續’。說服沈姑娘或許有用,但動搖不了它們的根本。唯有請動更高存在,強行超度、鎮壓,或接引!”
更高存在?我和李軍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三清請神!
但請神之法,極其凶險,消耗巨大,且需極高的默契和對祖師爺虔誠的信念。我們兩個半吊子,能行嗎?
眼看那對腐屍凶煞的氣息越來越盛,百鬼合圍之勢已成,吳塔塔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茅山道人雖然道行高深,但要同時應對凶煞、百鬼,還要護住我們和吳塔塔,恐怕也力有未逮。
“沒時間猶豫了!” 李軍對我吼道,眼中是豁出去的瘋狂,“非非!還記得我外公提過的‘三清共請’的應急法門嗎?我們同時起符、唸咒、觀想!以你我同源之氣為引,賭一把!”
“好!” 我也被逼到了絕路,胸中血氣上湧。爺爺夢中傳授的請神口訣和觀想圖在腦海中飛速閃過。我將三枚銅錢猛地按在自己眉心(以自身靈台為引),李軍則將那支“點煞金毫”咬破指尖,以血為墨,淩空急速勾畫著一個複雜的、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的請神符紋!
我們幾乎同時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決絕而有些顫抖,卻努力保持著那份源自傳承的莊嚴與虔誠:
“香焚玉爐,心存帝前,真靈下盼,仙旆臨軒!”
“弟子李軍(於非非),恭請三清祖師,顯聖臨凡!”
茅山道人見狀,眼中精光爆射,他竟不再阻攔,反而後退半步,雙手合十,口中也念誦起一種我們聽不懂的、但同樣充滿玄奧力量的咒文,似乎在為我們護法,也似乎在溝通著什麽。
隨著我們的咒文響起,以我和李軍為中心,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中正平和的清氣驟然升起!這清氣與我們自身微末的“氣”截然不同,它古老、浩瀚、包容萬物,又帶著無上的威嚴!那是獨屬於三清道統的、跨越了時空的傳承氣息!
我眉心的銅錢和李軍以血畫就的符紋,同時爆發出璀璨卻不刺眼的清光!這清光並不強烈,卻彷彿擁有淨化一切汙穢、撫平一切躁動的偉力!
清光所及之處,那些逼近的百鬼,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淒厲的慘嚎,虛淡的身影迅速變得透明、消散!整個鬼域結界的陰煞之氣,如同沸湯潑雪,發出“嗤嗤”的聲響,以驚人的速度消融、退散!
高堂上,那對正要暴起發難的腐屍凶煞,在清光照耀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按住,猛地僵住!它們身上那衝天而起的凶戾怨氣,如同遇到了剋星,劇烈地翻滾、掙紮,卻無法再向外蔓延半分!腐屍黑洞洞的眼窩中,竟也首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恐懼”和“茫然”的情緒。
鬼新娘沈家大小姐,在清光中怔怔地抬起頭,她看著那純淨、浩瀚、充滿悲憫與威嚴的清光,漆黑眼中不斷滑落的血淚,竟漸漸變成了清澈的、帶著釋然與解脫的淚水。她身上的怨氣,如同被春風拂過的冰雪,迅速消融,紅嫁衣的顏色也變得柔和。她鬆開了纏繞吳塔塔手腕的黑氣鎖鏈,那鎖鏈寸寸斷裂,化為黑煙消散在清光中。
吳塔塔身體一軟,就要倒下,被旁邊的茅山道人一把扶住,輸入一股溫和的元氣穩住心神。
清光越來越盛,在我們麵前,彷彿開啟了一扇通往無盡高遠之處的門戶。門戶之中,光影朦朧,有三道無法形容其偉岸、也無法窺見其真容的淡淡虛影,彷彿隔著無窮時空,投來了一縷目光。
沒有聲音,沒有具體的形象,隻有一股宏大、慈悲、卻又不容置疑的意誌,降臨於此。
在這意誌之下,萬物肅靜。百鬼消散,凶煞俯首,怨氣平複。
沈家大小姐對著那清光門戶,盈盈下拜,泣不成聲:“不孝女沈氏,拜謝祖師慈悲……弟子……弟子知錯了……願隨祖師,前往該去之處……”
那對腐屍凶煞,也在清光中,緩緩低下了那猙獰的頭顱,周身凶戾之氣盡去,隻剩下無盡的悲涼與解脫。連同大廳內那上百個沈家亡魂的靈位,也一同在清光中微微顫動,彷彿在告別。
清光門戶中,一道柔和的力量卷出,如同溫暖的手臂,輕輕攏住了沈家大小姐、那對腐屍凶煞,以及大廳內所有沈家亡魂的殘念。他們的身影,在清光中迅速變淡,化為點點純淨的靈光,朝著那門戶飛去,最終消失不見。
隨著他們的離去,整個沈家老宅內鬱積了數十年的衝天怨氣和陰煞,如同被徹底淨化,一掃而空!那令人窒息的鬼域結界,也轟然破碎,化為無形。
清光漸漸收斂,最終消失。那扇通往高處的門戶,也悄然閉合,彷彿從未出現。
大廳內,恢複了破敗、空曠的原貌。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檀香氣息,以及地麵上吳塔塔手腕處那圈淡淡的、正在快速消散的黑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我和李軍如同虛脫般,癱坐在地,臉色慘白,渾身被汗水浸透,感覺身體被掏空,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強行請動祖師爺,哪怕隻是一縷意念,都幾乎抽幹了我們所有的精神和那點微末的“氣”。但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後怕,以及一絲……完成使命後的奇異平靜。
茅山道人扶著悠悠轉醒、依舊茫然虛弱的吳塔塔,看著我們,眼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神色,有感慨,也有一絲深深的欣慰。
“三清請神……果然是你們。”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看向懷中逐漸恢複神智的吳塔塔,又看了看外麵漆黑的夜空。
“此地不宜久留。先帶這孩子離開。”
我們互相攙扶著,帶著劫後餘生的吳塔塔,踉蹌著走出了這座吞噬了無數冤魂、也見證了祖師慈悲的老宅。身後,沈家老宅在夜色中靜靜矗立,卻再無往日的陰森鬼氣,隻剩下歲月沉澱的滄桑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