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層涼水,漫過窗台,浸透了我的小房間。
李剛他們被各自爹媽接走時,臉色還白得像紙,問啥都隻搖頭,說隻記得冷,別的全忘了。也好,忘了比記得強。
我灌了自己兩大碗薑湯,可骨頭縫裏那寒氣還是絲絲地往外冒,不是身體冷,是心裏那口驚氣還沒散盡。舌尖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不久前那場生死一線的搏命。等到家裏徹底靜下來,爸媽房裏傳來均勻的鼾聲,我纔敢鑽進被窩,緊緊攥住胸口那枚已恢複常溫的舊銅錢。
閉上眼,努力放空思緒,讓呼吸變得綿長。心裏頭,一遍遍,低低地喚:
“爺爺……”
“於青山……”
“爺爺……”
起初,隻有黑暗和心跳。漸漸的,一種熟悉的、彷彿從極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涼意包裹了我,不是水庫那種陰寒,而是一種沉靜、厚重的清涼。房間的景象淡去了,我“站”在了那片熟悉的、彌漫著淡淡灰霧的夢境空間裏。
爺爺就在那兒,還是那身深色古樸的袍子,身影比上次見時更凝實了些,腰間似乎多了塊看不清紋路的木牌。他的臉色,卻比任何一次都嚴肅。
“非非,”他先開了口,聲音直接響在我“心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水庫邊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心裏一緊,有點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垂下頭:“爺爺,我……”
“你做得不錯。”爺爺打斷我,語氣緩了緩,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讚許,“臨危不亂,先以銅錢起卦,辨明局勢是‘剝’之‘坤’,群陰困局,這是根基。危急時能想到借青石陽剛之氣,開‘生門’以斷陰念糾纏,算是活學活用,有急智。”
我抬起頭,看到爺爺眼中那點微光,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
“但是,”爺爺話鋒一轉,那點讚許瞬間被沉凝取代,“你後麵,太胡來了!”
他的虛影似乎向前迫近一步,無形的壓力讓我夢境裏的“身體”都晃了晃。
“《三清布衣卜算》你背得熟,卦象解得快,這頂多算‘知術’!”爺爺的聲音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我教你‘地火明夷’是讓你保命用的最後手段,是引動自身心頭精血,強燃那一點本命陽火去照亮絕路!你呢?你那是拿柴火棍子去捅馬蜂窩!”
我張了張嘴,想辯解當時實在沒辦法了。
“我知道你沒辦法!”爺爺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可你道行不夠!心火不旺,神念不固!你噴出去的那口血,裏頭陽氣有幾分?你觀想的那把‘火’,燒得透幾尺陰霾?要不是……哼!”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複情緒:“要不是你情急之下,那點護著同伴的純善念頭正合了‘明夷’卦‘晦而能明,柔順利貞’的一絲本意,加上我這枚老銅錢裏留的一點念頭及時護住你心脈,就憑你那半桶水的‘地火’,非但驅不散那群積年的水猴子,你自己的三魂都得被反衝出來的陰氣震散一半!到時候,你們四個,一個都別想爬回來!”
我聽得後背發涼,夢境裏都感覺冷汗涔涔。原來,我當時感覺到的暖流和爺爺的提示聲,並非偶然,而是這枚銅錢和爺爺之間殘存的聯係,在千鈞一發時救了我。
“你以為驅鬼鎮邪,就是念念口訣、擺擺銅錢、噴幾口血那麽簡單?”爺爺的身影在灰霧中似乎更清晰了些,我能看到他臉上深刻的皺紋裏寫滿的憂慮,“那是搏命!是與陰效能量直接對抗!你自己根基不穩,陽氣不壯,就像小樹苗去擋洪水,一個浪頭就沒了。”
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夢境裏回蕩:“非非,你記住,咱們這一行,知‘術’隻是皮毛,修‘道’纔是根本。道是什麽?是平日裏心性的打磨,是對天地規律的敬畏,是自身精氣神的涵養。你白天在學校裏渾渾噩噩,晚上夢裏學兩句口訣,就以為能橫著走了?差得遠!”
我羞愧得無以複加。確實,自從爺爺不來 nightly 授課後,我除了偶爾複習口訣,並沒有真正花心思去“修煉”,更別說錘煉什麽心性了。
“那…爺爺,我現在該怎麽辦?那群水鬼…還在水庫裏。”我想起那咕嘟冒泡的水麵和蒼白的影子,心有餘悸。
爺爺沉吟片刻:“水庫下的亂葬崗,是它們的地盤,也是囚籠。你暫時驅散,是打了它們一個措手不及,加上那點‘地火’餘威尚在。但它們怨念根植於那方水土,隻要根源不除,遲早還會出來害人。”
“根源?是那塊地方風水被水庫破壞了嗎?還是有什麽特別的…東西?”我問。
“都有可能。但你現在,沒能力管,也不該管。”爺爺語氣堅決,“當務之急,是築牢你自己的根基。從明天起,不,從今夜起,我要你做到三件事。”
我立刻挺直了背脊,仔細聽。
“第一,每日卯時(日出前後)起身,麵對東方,吐納一刻鍾。不追求什麽神通,就靜心,感受陽氣升發。這叫‘采東來紫氣’,最是養魂固本。”
“第二,我傳你的《三清布衣卜算》,重新讀,不是背,是讀!一字一句,結合你這次經曆去琢磨。卜算不是猜謎,是透過卦象看天地人之間的‘氣’與‘理’。你這次能斷出是‘群陰困局’,算入門,但為何是‘剝’?‘剝’從何來?‘坤’向何去?不想明白這些,下次還是抓瞎。”
“第三,”爺爺深深看了我一眼,“收心。你在職高,就好好學你該學的。日常行住坐臥,保持心念清明端正。道行藏在尋常日子裏,等你心穩了,氣足了,再看那些陰祟東西,感覺會完全不同。”
我重重地點頭,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裏。
“至於水庫那裏…”爺爺的身影開始微微波動,似乎這次入夢交談耗費了他不少氣力,“我既在地府領了差事,此事也算在我的‘轄區’內有了擾動。我會留意。但你切記,在你本事夠硬之前,離那片水域遠點。驅鬼不是請客吃飯,下次,未必有這麽好的運氣。”
“我記住了,爺爺。”我誠懇地說。
“嗯,”爺爺的輪廓漸漸淡去,最後的聲音飄來,帶著無盡的叮囑,“路還長,慢慢走。把根紮穩…比什麽都強……”
灰霧散去,我猛地睜開眼,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舌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裏那份慌亂無措,卻奇跡般地沉澱了下來。
摸了摸胸口的銅錢,它溫溫的。我知道,漫長的、真正的修煉,從今天這個帶著水腥味和血腥氣的黎明,才剛剛開始。水庫下的陰影並未消失,但至少,我知道該往哪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