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時,我剛走回宿舍樓下。螢幕上跳動著吳奉南的名字,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於先生!不好了!塔塔不見了!” 吳奉南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帶著哭腔,幾乎崩潰,“我回家就沒看見他!打他手機,關機!問了小區保安,說下午看到他一個人出去了,魂不守舍的!符!他連你給的符都沒帶,就扔在床頭!我、我到處都找了,沒有!於先生,求求你,快算算他在哪!他是不是被那東西帶走了?!”
我心髒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吳塔塔心神被侵,又被那“冥婚”契約牽引,失去了符紙的保護,恐怕是被那鬼新娘,或者幕後操縱者,以某種方式“召喚”或者“誘引”去了某個地方!而那裏,很可能就是完成這場邪惡“婚禮”的最後地點!
“吳先生,您別急,先報警,說明情況。我馬上想辦法!” 我掛了電話,也顧不上回宿舍,立刻就在宿舍樓下的花壇邊,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盤膝坐下。
三枚銅錢被我緊緊攥在掌心,冰涼中帶著一絲灼熱。我強迫自己冷靜,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吳塔塔這個人身上,回想他的麵容、氣息,以及那糾纏著他的、紅衣女鬼冰冷的怨念。
“吳塔塔……此刻何在……” 我心中默唸,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試圖激起命運的漣漪。
銅錢在掌心劇烈震顫,發出輕微的嗡鳴。這一次的卜算,因為目標明確(找人),且關聯極深(我剛接觸過他,且有他生辰),反而比推算幕後黑手要清晰一些。但卦象中透出的氣息,卻讓我遍體生寒——大凶!絕地!陰氣匯聚!死門洞開!
卦象最終指向城市東北方向,一處靠近老城區邊緣、帶有“老舊”、“廢棄”、“曾為祭祀或聚集場所”性質的獨立建築。結合腦海中本市模糊的地理印象,一個地名跳了出來——“沈家老宅”。那是民國時期一個本地鄉紳的宅邸,後來幾經變遷,解放後做過一段時間倉庫,早已廢棄多年,因為位置偏僻,傳說鬧鬼,平時根本沒人靠近。
就是那裏!
我立刻撥通李軍的電話,言簡意賅:“軍哥,吳塔塔被帶走了,卦象指向東北邊廢棄的沈家老宅,大凶!必須馬上去!”
“等我,十分鍾後你學校西門見。”李軍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幹脆利落。
十分鍾後,李軍的車(一輛半舊的越野車)準時出現在西門。我拉開車門跳上去,車裏已經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硃砂和某種藥材的味道。李軍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運動服,帆布包放在副駕,眼神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銳利如鷹。
“情況。”他一邊將車開得飛快,一邊問。
我快速將卜算結果和沈家老宅的情況說了一遍。李軍聽完,臉色沉凝:“沈家老宅……我知道那地方。陰氣重,早年確實出過事。如果真是那裏,恐怕不止一個鬼新娘那麽簡單。坐穩了。”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穿過漸漸稀疏的燈火,朝著城市東北角的黑暗區域駛去。越靠近老城區邊緣,路燈越少,建築越老舊,空氣中也彷彿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腐朽的氣息。
最終,車子在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碎石路盡頭停下。前方不遠處,一座龐大的、在夜色中如同蹲伏巨獸般的黑影,靜靜矗立。那就是沈家老宅。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在慘淡的月光下勾勒出猙獰的輪廓。大部分窗戶破損,像空洞的眼睛。院牆高大,但多處坍塌,露出裏麵荒蕪的庭院。
沒有燈光,沒有人聲,隻有夜風吹過破敗門窗發出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夜鳥的淒厲啼叫。
我和李軍下了車,一股比外麵寒冷數倍的陰風立刻撲麵而來,帶著泥土、黴菌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香燭混合了屍體的古怪氣味。胸口的三枚銅錢瞬間變得冰寒刺骨,李軍揹包裏的某樣東西也發出了輕微的、彷彿鈴鐺般的顫音(後來他告訴我那是感應陰氣的“驚魂鈴”)。
我們對視一眼,都知道來對地方了。這裏的陰氣濃度,遠超尋常!
我們沒有從正門(那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還貼著早已褪色的封條)進入,而是從側麵一處坍塌的院牆缺口,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院子裏荒草足有半人高,散落著破碎的瓦礫和朽木。正對缺口的,就是老宅的主體建築,一棟三層的中西合璧式樓房,門廊的柱子已經歪斜。
就在我們踏進院子的瞬間,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彷彿很多人低語、又像是唱戲般的咿呀聲,混合著若有若無的、尖銳刺耳的嗩呐聲,從主樓那黑洞洞的大門內飄了出來!
這聲音在死寂的夜晚和空曠的廢宅中,顯得格外詭異瘮人!
我和李軍立刻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同時,幾乎不約而同地,悄然開啟了靈覺。
天眼之下,景象劇變!
隻見那原本黑洞洞、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大門內,此刻竟透出幽幽的、慘綠色的光芒!那不是燈光,更像是無數磷火匯聚,或者……鬼火!
我們貓著腰,藉助荒草和陰影的掩護,如同兩隻夜行的狸貓,迅速靠近主樓,然後從一扇破損的側窗,小心翼翼地向內窺視。
隻看了一眼,我和李軍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在外人眼中,或許隻能看到吳塔塔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空曠、破爛、積滿灰塵的大廳中央,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尊失去靈魂的蠟像。
但在我們“眼中”,大廳內的景象,簡直如同森羅地獄,百鬼夜行!
大廳顯然被精心“佈置”過。雖然依舊破敗,但灰塵似乎被清理過。大廳最深處,原本應該是神龕或屏風的位置,此刻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擺放著上百個黑漆漆的靈位! 那些靈牌新舊不一,樣式古怪,上麵用暗紅色的字跡書寫著難以辨認的名諱,每一個都散發著濃鬱的陰氣和怨念。
而在靈位下方,本該是供桌的地方,赫然擺放著兩把太師椅。椅子上,端坐著兩具早已腐爛得隻剩下骨架、裹著破爛綢緞的幹屍! 一具身形稍大,依稀能看出穿著男式長袍馬褂;另一具稍小,頭上似乎還殘留著鳳冠的痕跡,穿著女式襖裙。它們就那麽“坐”在那裏,黑洞洞的眼窩彷彿在“注視”著大廳中央。
而在大廳中央,吳塔塔的麵前,站著那個我們已經“熟悉”的紅衣鬼新娘!此刻,她頭上的紅蓋頭已經掀起了一半,露出一張慘白如紙、塗抹著誇張腮紅、嘴唇鮮紅如血、卻沒有任何生氣的女人臉龐!她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僵硬的“笑容”,正“牽”著吳塔塔的手(實則是那黑氣鎖鏈相連)。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以他們兩人為中心,大廳四周,影影綽綽地站滿了“人”! 不,那不是人!是數十個、甚至上百個虛淡的、穿著各個時代破舊衣衫的鬼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低著頭,垂著手,一動不動,如同參加一場 silent 的、恐怖的觀禮!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死氣,幾乎將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凍結了!
空氣中,飄蕩著那若有若無的、如同戲文又似哀樂的咿呀聲和嗩呐聲。慘綠的光源,似乎來自那些靈牌本身和四周飄蕩的鬼火。
這是一場婚禮!一場在廢棄凶宅、靈位和腐屍見證下、由百鬼“觀禮”的、徹頭徹尾的、陰森到極致的——冥婚婚禮! 而且,已經到了“拜堂”的關鍵時刻!隻等某個特定的“時辰”一到,恐怕“禮”成,吳塔塔的生機魂魄,就將與這鬼新娘徹底繫結,再無迴天之力!
我和李軍趴在那冰冷的窗台下,連大氣都不敢出,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這裏的陰氣濃重到形成了近乎實質的“鬼域”,別說我們兩個,就算再來幾個有道行的,貿然闖進去,也絕對是羊入虎口,瞬間就會被這上百怨靈撕碎!那兩具腐屍和靈牌散發出的氣息,更是古老而凶戾,絕非普通鬼物!
救?怎麽救?現在衝進去,等於是打斷了這場“百鬼婚禮”,立刻會成為所有鬼物的攻擊目標!死路一條!
不救?難道眼睜睜看著吳塔塔在眼前被“禮成”,然後被吸幹陽氣,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或者直接被那鬼新娘“帶走”?
前所未有的絕望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我們。
李軍的手,死死地扣住了窗欞,指節發白。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是同樣的驚駭與決絕的掙紮。
就在這時,大廳內,那若有若無的“樂曲”聲,似乎變得急促了一些。鬼新娘緩緩地,將吳塔塔的手,引向自己的“手”。那兩具端坐的腐屍,黑洞洞的眼窩,彷彿也“看”了過來。
時辰……快要到了!
我和李軍幾乎能聽到彼此牙齒打顫的聲音。不能再等了!必須做決定!
是拚死一搏,賭一線生機?還是……暫時退走,從長計議,但可能意味著永遠失去救回吳塔塔的機會?
李軍猛地一咬牙,對我做了一個極其堅決、卻又無比清晰的“撤”的手勢!同時,他用眼神示意我看大廳側麵——那裏似乎有一道虛掩的、通往後麵偏廳的小門。
他的意思很明確:硬闖是送死!先退出去,看看有沒有其他途徑,或者等儀式出現空隙!
我明白,這是目前唯一理智的選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我們兩個也折在這裏,那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我們強忍著心髒的狂跳和幾乎要失控的恐懼,屏住呼吸,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從窗台下向後退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點聲響,驚動裏麵那上百個“觀禮”的恐怖存在。
直到退出足夠遠的距離,退到院牆的陰影下,那令人窒息的陰冷感和無形的注視感才稍微減弱。我們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裏外的衣衫。
抬頭望去,沈家老宅的主樓,在夜色中沉默著,隻有那幽幽的綠光和若有若無的詭異樂聲,證明著裏麵正在上演著一場何等恐怖絕倫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