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奉南看著那三枚古樸的銅錢,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其中一枚。就在他指尖接觸到冰涼的銅錢表麵的刹那,我明顯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帶著商海沉浮的銳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晦暗的氣息,順著銅錢傳遞過來。
夠了。
我收回銅錢,握在掌心,閉上眼睛。包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李軍安靜地坐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吳奉南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我摒除雜念,心中觀想吳塔塔那被黑氣纏繞的手腕、紅衣女鬼冰冷的注視,以及吳奉南剛剛傳遞過來的那股混雜的氣息。我要推算的,是這場“冥婚”惡局的根源,是那股針對吳家、尤其是針對吳塔塔的惡意來源。
銅錢在掌心微顫,卦象於靈台中緩緩浮現、組合、演變。
這一次的推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艱難晦澀。彷彿有一層厚重的、帶著血腥和怨毒的帷幕,遮擋在天機之前。那惡意並非無根浮萍,而是有著清晰的指向和強烈的執念,但本身也被某種力量小心地隱藏、扭曲著。
卦象最終顯現:䷽(澤風大過)之䷫(澤水困)。
大過卦,澤滅木,棟橈凶,是過度、非常、災禍之象。變卦困,澤無水,困境重重,動輒得咎。大過變困,分明是“因非常之舉(大過)而陷入絕境(困)”。 卦中兌澤為口舌、為缺損、為少女(?),巽風為入、為長女,變坎水為險陷、為隱伏、為中男。
這卦象直指:禍起於口舌是非、利益缺損,與一名“女性”或“陰柔”角色密切相關,且此事牽扯家族內部(巽為長,可指兄長、長輩),最終導致陷入險惡困境。 變爻在九四:“棟隆,吉;有它,吝。” 棟梁隆起本吉,但有“它”(外物、外人)幹擾則凶。這“它”,很可能就是那被用來施行冥婚的女鬼,或者操縱女鬼的幕後黑手!
而卦象整體透出的那股惡意,並非純粹的、暴戾的殺意,更像是一種混合了嫉妒、怨恨、不甘以及……某種扭曲的“索取”與“報複”心態。施術者似乎並非單純想置吳塔塔於死地,更像是在通過折磨吳塔塔,來達成某種更深層的目的,或者宣泄某種積壓已久的憤怒。
我緩緩睜開眼睛,額角已見微汗。這次卜算對心神的消耗不小。
“怎麽樣?”李軍問。吳奉南也緊張地望過來。
“卦象顯示,”我斟酌著詞語,緩緩說道,“此事根源,與一名女性,或者性情陰柔、心思深沉的男性有關。 禍起於舊日的口舌爭端或利益糾紛,很可能涉及家族內部,或者曾經非常親近、後來反目成仇的人。對方的目的,似乎不完全是殺人,更像是一種……長期的折磨和報複,或者說,是某種扭曲的‘索取’。”
我看向吳奉南,目光直視他的眼睛:“吳先生,您好好想想。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可能是女性,也可能是您覺得‘不像男人’的男性,曾經與您或您的家族有過極深的利益糾葛或恩怨,尤其可能涉及財產、名譽,或者……感情?而且,這個人應該對玄學、鬼神之事有所瞭解,或者有能力接觸到這類人。”
吳奉南在我描述“女性或陰柔男性”、“家族內部”、“利益糾紛”、“扭曲索取”時,臉色已經變得越來越難看,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當我說到最後,他猛地一拳砸在茶桌上,震得杯盞亂響,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怒火和一種被說中心事的驚悸!
“是他!一定是那個狼心狗肺的畜生!”吳奉南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因為極度憤怒,聲音都變了調。
我和李軍對視一眼,靜待下文。
吳奉南胸膛劇烈起伏,好半天才勉強平複下來,眼中充滿了痛苦、悔恨和滔天的恨意:“是我弟弟……吳奉北!”
“我比他大五歲。父母早亡,是我這個當哥的,又當爹又當媽,把他拉扯大,供他讀書。後來我出來做生意,剛開始難,他也幫過點忙。等我生意有了起色,就把他接過來,讓他在公司裏幫忙,想著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吳奉南的聲音帶著顫抖:“可他……他心比天高,卻眼高手低!總嫌我給他的職位低,權力小,背地裏說我防著他,不把他當親兄弟!幾次三番想插手公司的核心業務,甚至想動資金,都被我攔下了。為此我們吵過無數次。”
“後來,他迷上了炒股,虧得一塌糊塗,挪用了公司的公款去填窟窿!被我發現了……”吳奉南閉上眼睛,臉上肌肉抽搐,“我念在兄弟情分,沒把他送進去,隻是讓他把虧空補上,然後……把他趕出了公司,跟他斷絕了關係,隻給了他一筆錢,讓他自生自滅。”
“他當時跪下來求我,說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可我看他的眼神……那裏麵沒有悔過,隻有怨毒!他走的時候,指著我鼻子說:‘吳奉南,你不念兄弟情義,斷我財路,讓我身敗名裂!你會遭報應的!你斷我生路,我就讓你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吳奉南慘笑一聲,“我以為他隻是氣話,沒想到……沒想到這個畜生,竟然用這麽惡毒的手段!塔塔……我的塔塔啊!”
他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一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因為兒子的厄運和至親的背叛,顯得如此脆弱。
我和李軍沉默著。如果吳奉南所說屬實,那麽吳奉北,確實具備動機、條件(瞭解吳塔塔情況,可能暗中獲取生辰八字和貼身物品),以及那滿腔的怨毒恨意。而且,他最後那句“斷子絕孫”的詛咒,與“冥婚”這種讓活人陽壽被鬼妻竊取、最終絕後的邪術,簡直是不謀而合!
“吳先生,”李軍等吳奉南情緒稍微平複,才開口道,“如果真是令弟所為,那事情就更加棘手。他瞭解你們家,瞭解吳塔塔,而且顯然處心積慮。我們需要知道他現在的下落,以及他可能通過什麽途徑、找誰實施的這種邪術。還有,”李軍看向我,“那女鬼的身份,也必須盡快查明。冥婚需有‘新娘’,找到她的屍骨或寄托之物,或許能多一條破解的線索。”
吳奉南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怒火和決絕:“我知道他後來去了南邊,具體在哪裏不清楚,但我有辦法查!這個畜生,要是塔塔有個三長兩短,我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讓他償命!”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報複,是救人。”我提醒道,“吳先生,您先冷靜,動用您的關係,盡快查到吳奉北的確切下落和近況。同時,仔細回想一下,吳奉北以前有沒有表現出對風水玄學、鬼神之事的興趣?或者,他有沒有結交什麽比較‘奇怪’的朋友?”
“還有,”李軍補充,“吳塔塔近期有沒有收到過什麽來曆不明的禮物?或者,有沒有發生過什麽‘意外’,比如輕微受傷流血,但當時沒太在意?這可能是對方獲取他血液的機會。”
吳奉南努力回憶著,忽然道:“禮物……好像沒有。但受傷……大概三個月前,塔塔在學校打籃球,腳踝扭了,擦破點皮,校醫處理的。後來沒多久,他就開始不對勁了……還有,奉北他……他以前好像是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有點興趣,還買過什麽八卦鏡、桃木劍擺在家裏,我當時還說他不務正業……”
線索一點點串聯起來。吳奉北的嫌疑急劇上升。
“吳先生,您先回去,一方麵查吳奉北,一方麵穩住吳塔塔,讓他務必貼身帶著我給的符,盡量不要獨處,尤其是晚上。”我叮囑道,“我們這邊也會從其他方向調查,尤其是那女鬼的來曆。一有訊息,立刻聯係。”
吳奉南千恩萬謝,留下了豐厚的“定金”,匆匆離去,背影顯得倉皇而決絕。
包間裏隻剩下我和李軍。
“你信他說的嗎?”李軍問。
“卦象對得上,情緒也不像作假。”我揉了揉眉心,“但具體是不是吳奉北,還需要驗證。而且,就算是他,以他的本事,恐怕也搞不定‘冥婚’這種級別的邪術,背後肯定有高人。”
“嗯。”李軍點頭,“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女鬼的屍骨或憑依物,嚐試破解冥婚契約。同時,順著吳奉北這條線,揪出他背後的邪師。這事,比我們之前遇到的都麻煩。”
我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陽光給城市鍍上一層金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吳塔塔手腕上那無形的黑色鎖鏈,紅衣女鬼冰冷的蓋頭,還有吳奉南眼中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