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吳塔塔的反應，驗證了我的猜測。他不僅被那紅衣女鬼纏身，而且深受其害，已經到了惶惶不可終日、卻又無人可訴說的地步。我那幾句直指核心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撬開了他緊繃又恐懼的心防。
“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麽會知道這些？”吳塔塔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神在我和四周空蕩蕩的巷口之間來回逡巡，彷彿在尋找那個讓他日夜恐懼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那個“東西”的化身。
我能感覺到，隨著他情緒的劇烈波動，纏繞在他手腕上的那股黑氣“鎖鏈”微微震蕩，散發出的陰寒氣息更重了。而他身旁那個紅蓋頭女鬼，雖然依舊靜默漂浮，但那股鎖定我的怨毒“視線”，卻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彷彿在警告我別多管閑事，又像是在評估我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數”的威脅。
不行，不能在這裏僵持下去，更不能刺激那女鬼。白天能顯形到這種程度，其凶戾遠超尋常，硬碰硬我絕無勝算，還可能連累吳塔塔。
“別緊張，我不是壞人。”我盡量放緩語氣，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無害，同時悄悄將握著銅錢的手往身後收了收，減弱對那女鬼的刺激，“我……我對這方麵的事情，稍微懂一點。你這種情況，很不正常，不是普通的生病或者倒黴。”
我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女鬼。紅蓋頭紋絲不動，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絲毫未減。我必須要做點什麽，至少給吳塔塔一點暫時的保障，也給自己爭取調查的時間。
我想起李軍之前塞給我幾張他畫的“護身符”，說是尋常驅散遊魂野鬼、安定心神用的，讓我帶著以防萬一。雖然不知道對這明顯是“厲鬼”檔次的女鬼有多大效果，但總比沒有強。
我從貼身的內袋裏，符紙用防水油紙包著，小心地取出一張折疊成三角的黃色符紙。符紙質地特殊，觸手微溫，上麵用硃砂繪製的紋路雖然簡單，卻自有一股端正平和的靈氣。這符一拿出來，我立刻感覺到那女鬼的“視線”似乎波動了一下，纏繞吳塔塔手腕的黑氣也微微向後縮了一絲，彷彿有些忌憚。
有效！至少不是完全無用！
我將符紙遞給吳塔塔，壓低聲音，語氣鄭重：“這個你拿著，貼身放好，千萬別沾水。雖然不能完全解決你的問題，但應該能讓你感覺好受一點，晚上睡覺或許能安穩些。”
吳塔塔看著那張折成三角形的符紙，眼神裏半信半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渴望。他顫抖著手接過去，觸碰到符紙的瞬間，我明顯看到他蒼白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彷彿卸下一點重負般的鬆快，雖然轉瞬即逝。
“謝謝……”他緊緊攥著符紙，彷彿那是救命稻草。
“別急著謝。”我搖搖頭，神色嚴肅，“這隻是權宜之計。你身上的‘東西’，很麻煩。我需要知道更多資訊，才能想辦法幫你。”
我拿出手機，調出新建聯係人的界麵：“把你電話號碼告訴我，如果感覺特別不對勁，或者這符紙有什麽異常，立刻打給我。我叫於非非。”
吳塔塔猶豫了一下，還是報出了一串數字。我存好，又把自己的號碼報給他，看著他存下。
“還有，”我看著他疲憊而惶恐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出生年月日，還有你的名字。這很重要，關係到怎麽幫你。”
或許是符紙帶來的微弱安心感，或許是我表現出來的、不同於神棍的沉穩態度，吳塔塔這次沒有太多猶豫，低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吳塔塔，塔樓的塔。生日是……1990年，農曆七月初七，晚上……大概子時前後吧，我媽記不太清了。”
吳塔塔。1990年，農曆七月初七，子時前後。
我心中默記，同時飛快地心算了一下。七月初七，乞巧節，也是傳說中的牛郎織女相會之日，本就帶有一些特殊寓意。子時，更是一天中陰氣最盛的時刻。這個生辰八字，結合他此刻被紅衣女鬼纏身的狀態……
一個極其荒誕、卻又隱隱契合的猜測，如同冰冷的電流，猛地竄過我的脊背！
爺爺蒼老而凝重的聲音，彷彿穿越了時空，再次在我耳邊幽幽響起：
“非非，你記住，這世上有些‘婚約’，是生者簽不了，死者賴不掉的……那就是‘冥婚’！”
“有些人家，祖上欠了陰債，或者子弟八字太輕、命格特殊，容易招邪。為了保平安、續香火，或者完成某種不可告人的契約，就會請懂行的人，尋一具合適的女屍，往往是年輕橫死、怨氣未散的，與自家子弟締結‘陰親’。這婚事，陽間不認，陰司卻可能默許。結親之後，那女鬼便算是這家的‘媳婦’，會一直‘跟著’她的‘丈夫’，同享氣運，也同擔災厄……但更多時候，是活人陽氣被鬼妻慢慢吸幹，最終一命嗚呼，去陰間做一對‘真夫妻’！”
“結冥婚者，往往手腕或腳踝，會係上一條看不見的‘紅線’，實則是鬼氣凝結的‘鎖魂鏈’！被纏上的人，印堂發黑，陽火低迷，日漸消瘦，噩夢纏身，且無法遠離其‘妻’……就像你剛才說的，那女鬼一直‘牽著’那男孩的手！”
冥婚！鬼新娘！鎖魂鏈！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吳塔塔手腕上那無形的黑氣鎖鏈，女鬼那身刺眼的中式婚服，她那種“跟隨”而非“攻擊”的形態，吳塔塔日益衰敗的生氣和無法擺脫的恐懼感……
這很可能不是偶然的撞邪，而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跨越了陰陽的、極其惡毒的“婚約”！吳塔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某個已死女子的“陰間丈夫”！
難怪這女鬼白天也能顯化到這種程度！因為她與吳塔塔之間，有某種“契約”或“紐帶”相連，並非無根浮萍！也難怪她怨氣深重卻似乎有所克製——她或許並非單純想害死吳塔塔，而是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在“履行”她作為“妻子”的“權利”和“義務”，或者說，在索取這場“婚姻”中她應得的“東西”——可能是陪伴，可能是陽氣，也可能是……吳塔塔的命！
想通這一點，我頓感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這比單純的厲鬼索命更加複雜，更加棘手！涉及到陰陽契約、因果承負，一個處理不好，不僅救不了吳塔塔，我自己也可能被捲入更深的因果孽債之中！
“怎麽了？我的……八字有問題嗎？”吳塔塔見我臉色驟變，沉默不語，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變成了恐懼。
我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能慌，更不能現在告訴他真相，那會徹底擊垮他。
“沒……沒什麽，隻是需要仔細推演一下。”我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塔塔，你先回去，符紙拿好，盡量別去偏僻的地方，晚上早點回家。有任何事，立刻打我電話。我……我會盡快想辦法。”
吳塔塔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我鞠了一躬：“謝謝你，於哥。”然後，他轉過身，拖著依舊沉重的步伐，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那個紅蓋頭女鬼，無聲無息地“飄”在他身側，臨走前，那蓋頭似乎又朝我的方向偏了偏。這一次，我清晰地感覺到，那怨毒的目光中，除了警告，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種冰冷的悲傷。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子拐角，那如芒在背的陰冷注視感才漸漸消失。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才發現自己握著銅錢的手心裏全是冷汗，手臂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麵對未知、複雜且充滿惡意的陰謀時，產生的本能戰栗。
冥婚……鬼新娘……吳塔塔……
我收起小拖車，也顧不上再去公園擺攤了。這件事，必須立刻告訴李軍！而且，需要更加謹慎地調查。吳塔塔的家人是否知情？這場“冥婚”是誰主持的？目的何在？那個女鬼又是何方神聖？
陽光依舊，街道熙攘。但我卻覺得，這秋日的暖意，絲毫無法驅散那縈繞在心頭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刺骨冰寒。掏出手機，我找到李軍的號碼，快速編輯了一條資訊：
“軍哥，急事！疑似遇到‘冥婚’纏身，活人陽壽被竊，鬼新娘凶戾，白天顯形。事主吳塔塔，生辰特殊。需當麵詳談，速回！”
傳送。我收起手機，看了一眼吳塔塔消失的巷口，又抬頭望瞭望晴朗卻彷彿蒙上一層陰霾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