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清晨的空氣裏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寒意。校園裏的梧桐樹葉黃了大半,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掉,鋪了一地金黃。
週四上午難得的沒課,陽光難得地穿透了連日陰雲,灑下些許稀薄的暖意。我看了看天色,決定抓住這難得的好天氣,再出一次攤。畢竟,林家的“酬金”雖然豐厚,但坐吃山空不是辦法,修行路上處處要用錢,能多賺一點是一點,也能多接觸些“有緣人”,驗證所學。
我熟練地收拾好裝備——那個越來越舊的帆布包,裏麵裝著銅錢、筆記本、一點硃砂和艾草灰(以防萬一),還有那捲硬紙板。又拉上了前陣子用擺攤收入買的一個輕便小拖車,可以把小馬紮和雜物都放上去,省力不少。
拖著嘎吱作響的小車,我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市民公園走去。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心情也稍微鬆快了些。公園門口的十字路口,是必經之路,紅燈亮著,我停下來等待。
路口車流不算密集,行人三三兩兩。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對麵公園門口進出的老人和孩子,心裏盤算著今天會不會有“生意”。
就在這時——
毫無預兆地,一股極其陰冷、彷彿從冰窖深處刮來的寒風,猛地撲打在我的臉上!
這風來得太突然,太詭異!明明周圍樹葉紋絲不動,連路邊小攤的塑料布都沒有掀起一角,唯獨我這片區域,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冰冷氣柱精準命中!寒意瞬間穿透了我並不厚實的夾克,直往骨頭縫裏鑽,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心髒猛地一縮!
爺爺的話如同警鈴般在腦海中炸響:“行路間,忽遇陰風撲麵,周物皆靜,唯你身寒——此非尋常風動,乃陰穢之物與你擦肩,其氣侵體之兆!”
有髒東西!而且剛剛離我非常近!
幾乎是條件反射,甚至無需刻意唸咒凝神,這段時間日夜苦修的成果瞬間體現。我眼神一凝,眉心處那點微弱的“靈覺”如同被點燃的燈芯,倏然亮起!
天眼,開!
視野在刹那間分層。現實世界的色彩略微淡化,一層朦朧的、灰白色的“氣”的流動景象疊加其上。行人身上散發著強弱不一的、代表生機與情緒的暖色光暈(多數很淡),車輛帶著鋼鐵的冰冷質感快速移動。
而我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迅速鎖定了那股陰冷氣息的源頭——就在我側前方大約兩三步遠的人行道上,一個剛剛與我逆向擦肩而過、正準備穿過馬路的年輕身影。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男孩,穿著市裏某所普通高中的藍白校服,背著一個半舊的書包。他個子不高,身材有些單薄,低著頭,腳步匆匆,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心事重重,又或者……是被某種無形的重壓折磨得疲憊不堪。
這看起來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或許趕著去補習或做什麽事的高中生。
但在我的“天眼”視野中,他的身旁,亦步亦趨地,緊緊貼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那是一個女子的虛影。
她穿著樣式古老、顏色卻鮮豔得刺目的中式婚禮嫁衣——大紅的對襟褂子,繡著繁複的金線鳳凰牡丹,下麵是同色的百褶裙。頭上蓋著一方同樣鮮紅的蓋頭,遮住了麵容。嫁衣的樣式,透著一股至少是幾十年前,甚至更久遠的氣息。
她就那樣“站”在男孩的右後方,腳尖微微離地,漂浮著。紅蓋頭低垂,看不清臉,但我能感覺到,有一道冰冷、哀怨、又彷彿帶著無盡執唸的“視線”,正透過那方紅布,死死地“盯”著身旁男孩的側臉,或者說是……他的後頸?
更詭異的是,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由濃鬱黑氣凝結而成的、彷彿鎖鏈又似紅綢的“氣帶”,從女子的袖口(或說是虛影的手部位置)延伸出來,緊緊地、幾乎是勒進肉裏般地,纏繞在男孩的右手手腕上!那黑氣“氣帶”不斷散發著陰寒與衰敗的氣息,正絲絲縷縷地試圖滲入男孩的麵板。
而男孩對此毫無所覺,隻是下意識地用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腕,臉上掠過一絲痛苦和煩躁,腳步更快了些。他頭頂和雙肩的三把陽火,遠比常人黯淡,尤其是右肩對應手腕被纏的那一處,火苗微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透著一股不祥的青灰色。
鬼新娘?!而且是纏身索命的那種! 我心頭劇震。這絕不是普通的遊魂野鬼!看這嫁衣樣式和那凝實不散的怨念,這女鬼生前必有極大冤屈或執念,死後化為地縛或厲鬼,不知為何纏上了這個男孩,而且看樣子已經糾纏不短時間了,正在緩慢而持續地吸取他的生氣,磨損他的魂魄!
難怪這男孩臉色如此蒼白,神情萎靡!被這樣一個怨氣深重的“鬼新娘”日夜纏身,別說學業,能保持基本的神智清醒、沒被直接害死或逼瘋,都已經算是他陽氣未絕、命不該絕了!
是意外撞上的?還是……這鬼新娘,本就是衝著這男孩來的?他們之間有什麽因果?
就在我震驚觀察的這短短幾秒鍾,男孩已經拖著那無形卻致命的“枷鎖”,快步走到了馬路對麵,眼看就要拐進另一條小巷,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紅燈變綠。身後的行人開始走動。
我站在原地,握著拖車拉桿的手心裏全是冷汗。胸口的三枚銅錢,傳來陣陣冰涼的警示。
管,還是不管?
這顯然又是一樁麻煩,而且看那鬼新孃的架勢,絕非易與之輩。我剛經曆了茅山術士的試探,爺爺的告誡言猶在耳,理應更加謹慎,少惹是非。
可是……看著那男孩蒼白疲憊的側臉,看著他手腕上那無形卻彷彿重若千鈞的黑色“氣帶”,看著他肩上那搖搖欲墜的陽火……我能感覺到,如果再沒人幹預,這男孩恐怕撐不了多久了。陽氣被吸幹,或者魂魄被怨念徹底侵蝕,下場不是暴斃,就是變成行屍走肉般的瘋子。
林家的事,讓我深知被邪祟纏身的痛苦和絕望。這男孩,可能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隻是日複一日地感到疲憊、恐懼、厄運纏身……
“該死!”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這突如其來的“緣分”,還是罵自己那怎麽也硬不起來的心腸。
眼見那男孩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巷口,我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拉起小拖車,也顧不上等下一個綠燈,看準車流間隙,小跑著衝過了馬路!
“喂!前麵穿校服的同學!等一下!” 我一邊追,一邊揚聲喊道,聲音在有些喧鬧的街口並不算太突兀。
男孩似乎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沒以為是在叫他,腳步未停。
我加快速度,拖著嘎吱作響的小車,氣喘籲籲地終於在他即將拐進小巷深處時,追到了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同學!穿藍白校服的那位!” 我又喊了一聲,同時下意識地再次看了一眼他身旁——那個紅嫁衣的女鬼虛影,在我靠近的瞬間,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蓋頭彷彿朝著我的方向偏轉了一絲,那股冰冷怨毒的“注視”感,如同實質的冰針,驟然刺向我的靈覺!
我悶哼一聲,感覺眉心一陣刺痛,天眼視野都晃動了一下。好強的怨念!而且,對我的“窺視”產生了反應!
男孩這次終於停下了腳步,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看到我——一個陌生的、拉著小拖車、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他眼中露出警惕和疑惑:“你……叫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感。近看之下,他的臉色比遠處看更加糟糕,眼窩深陷,嘴唇沒什麽血色,印堂處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晦暗。
而那個紅嫁衣的女鬼,在我停下腳步、與男孩對話的瞬間,也徹底“轉”過了身,正對著我。雖然蓋頭遮麵,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麵有兩道冰冷、怨毒、又似乎帶著一絲探究和……警告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我。纏繞在男孩手腕上的黑氣“鎖鏈”,似乎也收緊了一些。
我強忍著那股令人心悸的陰冷注視和靈覺上的刺痛,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甚至擠出一絲有些僵硬的笑容:
“對,同學,不好意思叫住你。我……我剛纔在那邊等紅燈,看你臉色特別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旁邊坐坐,休息一下?” 我指了指巷口不遠處一個供路人休息的長椅,同時悄悄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枚銅錢,攥在手心,一絲微弱的、帶著卜算破邪氣息的暖意從掌心擴散,稍稍抵禦了那女鬼帶來的陰寒。
男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說這個。他下意識地又揉了揉自己的右腕,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裏的警惕未消,但那份疲憊和不適是真實的。
“我……我沒事。謝謝。” 他聲音很低,說完就想轉身離開。
“等等!” 我上前一步,盡量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同學,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特別累,睡不醒,做什麽都不順?晚上還容易做噩夢,或者……感覺身邊涼颼颼的,好像有人跟著你?”
男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霍然轉身,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裏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後無法掩飾的慌亂!
“你……你怎麽知道?!” 他聲音發顫,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彷彿我是比身後那看不見的女鬼更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