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皺。手掌心裏，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的“茅山”術士，他到底是誰？是恰好路過，看到我身上有修行痕跡，好奇前來試探？還是……另有所圖？他最後那句“有些熱鬧別往前湊”，是在暗示我遠離林子期那件事？還是泛指其他？
更重要的是，他是否察覺到了我更深層的傳承？他提到的“茅山”，是真的傳承，還是隻是個幌子？
一個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這次偶遇，雖然短暫，卻讓我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漣漪。這個世界，果然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公園擺攤，不僅能等來“有緣人”的求助，也可能引來“同行”的窺探，甚至……未知的麻煩。
我將筆記本和銅錢收好，看了一眼天色。陰雲更重了，似乎要下雨。
今天這攤，怕是擺不下去了
那疑似茅山術士的中年男人離開後，公園上空堆積的陰雲終於化作淅淅瀝瀝的冷雨落下。我匆匆收拾了攤子，躲到附近的公交站台。雨水打濕了柏油路麵，激起一片朦朧的水汽，也將午後那場短暫而詭異的對話帶來的緊張感，衝刷得愈發清晰冰涼。
回到宿舍，窗外雨聲未歇。我脫下微濕的外套，將那三枚溫潤的銅錢從脖子上取下，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我紛亂的思緒稍微沉澱。腦海裏反複回放著那個男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修的是哪條道？走的什麽路？”
“茅山？算是沾點邊吧。”
“有些熱鬧，看看就好，別往前湊。”
最後那句告誡，在雨中顯得格外意味深長。是單純的過來人經驗，還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麽，在委婉地警告我？
爺爺的話，也在此時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帶著夢境的蒼涼與現實的重壓：
“非非，你要記住，咱們三清一脈的傳承，是這世上最深不可測，也最招人眼紅的。一部《三清布衣卜算》，窺天機，斷禍福，多少人夢寐以求。符咒卷、奇門卷更是各有神妙，威力非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世道，行走在陰陽邊緣的，不都是好人。派係林立，心思各異。有那紮根山野、溝通自然的走山人；有請仙家附體、看事解災的出馬仙；有行走陰陽、引渡亡魂的擺渡人；有以降妖除魔、符籙法術聞名的茅山派；有以內丹修行、劍術通玄著稱的武當派……還有更多隱藏在民間，不為人知的法脈、傳承，甚至邪術外道。”
“這些人裏，有真正心懷蒼生、恪守道義的前輩高人，也有唯利是圖、行事偏激的江湖術士，更有那為了追求力量、不惜墮入邪魔的敗類！咱們三清書，在他們眼中，是無上至寶。一旦你的根腳泄露，引來的是什麽，誰也說不準。可能是好奇探究，可能是惡意搶奪，甚至可能是……不死不休的追殺！”
爺爺夢中的麵容，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擔憂：“所以，非非，行走在外，切記藏拙！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暴露你是三清卜算的傳人！更不可透露你爺爺我的名號！與人打交道，留三分心眼。示人以弱，並非真弱，而是自保。你的路還長，根基尚淺，經不起大風大浪。”
當時的我，在夢中聽得懵懂，雖知嚴重，卻未必有切膚之痛。如今，經曆了紅衣學姐的怨念、吳心的悲劇、荒廟狐妖的凶險、借命陰符的詭異，再到今天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同行”的審視和隱晦警告……爺爺的每一句叮囑，都變得無比真實和沉重。
那個中年男人，是茅山派的嗎？他看出我身負傳承了嗎？是清修的正道，還是別有用心的邪修？他提到“茅山沾點邊”，是自謙，還是掩飾？他最後的話，是善意提醒，還是威脅前的通牒？
還有鳳凰山留字的那位，“三清本一家，時到自來見”。他顯然知道我們的身份，甚至可能就是三清奇門一脈的傳人（雖然走了邪路）。他對我們是何態度？是敵是友？那句“時到自來見”，是約定，還是緩兵之計？
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壓力。以往遇到的“東西”，無論是鬼是妖，目標明確，手段直接，大不了拚死一搏。可現在，隱藏在迷霧中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同樣掌握著超常力量、心思卻更加難以揣測的“同行”。他們可能就在我身邊，用各種身份偽裝著，觀察著，算計著。
我將銅錢重新戴回脖子上，冰涼的金屬緊貼麵板，帶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真實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燈火。這座看似尋常的城市，此刻在我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影交織的棋盤，而我，隻是一個剛剛被放入棋局、連規則都還未完全摸清的、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李軍知道這些嗎？他外公趙廣仁，作為符咒卷傳人，想必更加清楚這潭水有多深。李軍那孤冷的性格和“獨”字命格，是否也與他外公從小對他的保護和告誡有關？
我拿起手機，想給李軍打個電話，說說今天的事情，問問他的看法。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
電話裏說得清嗎？會不會隔牆有耳？那個中年男人，會不會就在某個角落監視著我？甚至……李軍那邊，是否也處在某種未知的注視之下？
最終，我隻是給李軍發了條簡短的資訊：“軍哥，今天公園遇到個怪人，像是茅山那邊的，問了我幾句。感覺有點不對勁，你最近也小心點。”
李軍很快回複，同樣簡短：“知道了。勿回。週末老地方碰頭。”
“老地方”指的是他校外租的小屋。看來，他也意識到了事情的敏感性，需要當麵細談。
放下手機，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和猜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爺爺傳我本事，不是讓我整天提心吊膽、畏首畏尾的。藏拙是為了自保，是為了爭取成長的時間和空間，而不是一味退縮。
我需要更謹慎，也需要更強大。
謹慎，在於今後的言行。擺攤要繼續，但卦象推演要更含蓄，盡量不顯露超出常理的能力。與人交談，尤其是感覺不對勁的人，更要守口如瓶。林家的事，必須徹底爛在肚子裏。
強大，在於自身的修行。《三清布衣卜算》需要更加精研，不能隻停留在“算”的層麵，爺爺夢中傳授的那些護身、驅邪、乃至最後那式搏命的“離火焚陰訣”，都需要投入更多心力去理解和嚐試（當然，殺招不到絕境絕不能動）。清晨的吐納靜修也要更加專注，努力壯大自身那點微薄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