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彷彿又回到了那種規律的、帶著些許枯燥的平靜。清晨雷打不動的吐納與溫書,白天按部就班地上課,下午或傍晚,依舊背著那個簡單的帆布包,去老地方——市民公園的老槐樹下“擺攤”。
不同的是,或許是因為解決了林子期那檔子事,林家父母千恩萬謝,硬塞了一筆“酬金”,數目確實不小,夠我安穩生活好一陣子,又或許是因為連續幾天在同一地點出現,漸漸混了個臉熟,我的小攤前,終於不再是完全的冷清。偶爾會有好奇的老頭老太太坐下來,問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丟了鑰匙大概在哪個方位,兒子相親物件八字合不合(這個我通常婉拒,涉及他人隱私和命運結合,不敢輕斷),或者最近總覺得心神不寧是怎麽回事。
我收費依舊“隨緣”,有時象征性地收個十塊二十塊,有時幹脆分文不取,全看對方情況和我的判斷。大多數時候,我用的是《三清書》裏最基礎的卦象推演結合一些簡單的相麵、望氣,給出的回答也盡量貼近常理,避免驚世駭俗。效果居然還不錯,至少回頭客有那麽一兩個,還誇我“年紀輕輕,說得還挺準”。
李軍那邊,他依舊獨來獨往,大部分時間窩在他那小屋裏畫符、研究那塊詭異的木牌,他說上麵的陰符紋路很值得琢磨,雖然邪門,但反向推演或許能對正統符咒有所啟發,偶爾接個“小活”——多是熟人介紹的,比如誰家新宅入住總覺得不對勁,或者祖墳附近出了點怪事,他去看看,用符籙調理一下氣場,收費不菲,但效果據說很好。他確實不缺錢,所以我那次要把林家給的錢分他一半,被他幹脆利落地拒絕了,理由直白得讓我想翻白眼:“你窮,我富。留著交學費買書吧。”
我撇撇嘴,也沒矯情,收下了。這筆錢確實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至少暫時不用為生活費發愁,能更專注於修行和……嗯,繼續我這不怎麽賺錢的“社會實踐”。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公園裏人比往常少些。我照舊坐在小馬紮上,靠著老槐樹閉目養神,實則是在心中默默推演一個新近琢磨的卦象變化。帆布包靠在腳邊,那張寫著“算卦50”的硬紙板懶洋洋地斜倚著。
一陣略顯拖遝、卻異常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我的攤前。
我睜開眼。
來人是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個子不高,身材精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腳上是老式的布鞋。他膚色黝黑,臉頰瘦削,顴骨微凸,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銳利,眼珠轉動間,彷彿帶著鉤子,能看進人心裏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骨節粗大,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但指腹和虎口處能看到厚厚的繭子,不像是幹粗活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著什麽東西摩擦所致。
他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先看我的“招牌”,或者詢問價格,而是直接站在我麵前,目光如電,上上下下,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我,重點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我胸前,銅錢隔著衣服,但他似乎有所感應,最後落在我隨意放在膝蓋上的、翻開著的筆記本上麵有我推演卦象的草稿上。
他的眼神裏,沒有尋常人的好奇、懷疑或者求助,而是一種審視、探究。
我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提起了十二分警惕。這人的氣質,這眼神,絕非常人!
果然,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咬得很清楚:
“小兄弟,擺攤算卦?”
我點點頭,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嗯,混口飯吃。先生想算點什麽?”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向前微微傾身,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我,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我觀小兄弟眉宇間清氣內蘊,眼神澄澈卻暗藏靈光,坐在這市井公園,氣度卻與周遭格格不入……不知小兄弟,修的是哪條道?走的,又是什麽路?”
修的是哪條道?走的什麽路?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這不是普通客人會問的問題!這分明是……行內人的切口試探!他在問我傳承門派和修行路徑!
我心髒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但臉上卻強迫自己不動聲色。腦子裏飛快地轉動:這人是誰?正統玄門?民間法脈?還是……像鳳凰山留字那位一樣,與三清有關聯的人?或者,是敵是友?
從他的打扮、氣質,尤其是那雙異常明亮銳利、彷彿能洞察陰邪的眼睛,以及雙手那特殊的繭子……一個名詞閃過我的腦海——茅山術!民間傳說中,茅山道士以降妖捉鬼、符籙法術見長,常年使用桃木劍、法印、符紙,手指結印施法,容易在特定部位留下繭子。而且,茅山術講究實戰,修行者往往目光銳利,氣質精悍,與眼前這人頗有幾分神似!
難道,是茅山一脈的同道?
我心思電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先生好眼力。不過在下微末之學,不足掛齒。倒是先生風塵仆仆,氣息凝練,眼含精光,莫非是……茅山一脈的高人?”
我故意點出“茅山”二字,既是試探,也是表明自己並非一無所知的外行。
聽到“茅山”二字,那中年男人眼中精光一閃,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情緒。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淡淡道:“茅山?算是沾點邊吧。行走江湖,混口飯吃,不敢稱高人。” 他話鋒一轉,再次盯住我,“倒是小兄弟你,年紀輕輕,根基卻不俗。在這公園擺攤,是曆練?還是……另有所圖?”
他的問題依舊帶著強烈的探究意味,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看來,他也摸不清我的底細。
我知道,在這種行內人麵前,一味的藏拙或者胡謅,反而容易引起懷疑和敵意。不如透露一點無關緊要的真實資訊,換取進一步的交流。
我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露出一絲苦笑:“談不上曆練,更沒什麽所圖。就是家學淵源,學了點粗淺的卜算皮毛,想自己掙點生活費,順便……看看能不能幫到些有緣人。道不敢稱,路……也隻是摸著石頭過河罷了。”
我避開了具體門派傳承。三清一脈太過特殊,不宜輕易透露,隻說是“家學淵源”、“卜算皮毛”,既表明瞭我是“有傳承的”,又顯得低調。
“卜算?”中年男人目光在我膝蓋上的筆記本和旁邊的銅錢上掃過,銅錢從口袋露出一角,點了點頭,“原來是易數一脈的兄弟。難怪氣韻清正。” 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審視的目光並未完全散去,“不過,小兄弟,這市井之地,龍蛇混雜。你在此擺攤,可曾遇到過什麽……‘特別’的事情?或者,招惹過什麽‘不該招惹’的東西?”
他這話問得頗有深意。是單純的好奇?還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我心中警惕更甚,麵上卻裝作茫然:“特別的事情?就是些丟東西、問運勢的普通事。不該招惹的東西……” 我搖搖頭,“小子修為淺薄,膽子也小,見了不對勁的,躲都來不及,哪敢招惹。”
中年男人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麽。我努力保持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懵懂”。
半晌,他移開目光,從懷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煙盒,自顧自地捲了支旱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
“沒有就好。”他吐著煙圈,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有些飄忽,“這世道,看著太平,暗地裏的髒東西可不少。有些玩意兒,沾上了,甩都甩不掉。年輕人,學點本事是好事,但更要懂得‘明哲保身’四個字。有些熱鬧,看看就好,別往前湊。”
這話聽起來像是前輩對後輩的告誡,但結合他剛才的試探和此刻意味深長的語氣,總讓我覺得意有所指。
“多謝先生提點。”我拱手道謝,態度恭敬,“還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在何處修行?”
中年男人擺擺手,將抽了一半的旱煙在鞋底摁滅:“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不提也罷。至於修行……”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四海為家,處處可修。今天路過,看你小子有點意思,多說了兩句。好了,你繼續擺你的攤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著那拖遝卻沉穩的步子,很快消失在公園側門的人流中,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