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山在晨霧中顯露出蒼翠的輪廓，新開發的生態園區域整潔卻透著人工雕琢的痕跡，而更深處，則是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根據我昨夜的卦象指向和林子期“撿”到木牌的大致方位，我和李軍一大早就趕到了山腳下。
我們沒有走遊人如織的步道，而是憑著靈覺感應和對地氣的粗略判斷，朝著東南方向、植被更加茂密、地勢也更顯荒僻的區域摸索前進。山路崎嶇，荊棘叢生，我們走得並不快，李軍手中扣著一張“探靈符”，時時感應周圍氣息變化，我則緊握銅錢，時不時停下腳步，感受地脈流向和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屬於那塊木牌的同源邪氣。
然而，越往深處走，那種被窺視或被算計的感覺非但沒有增強，反而越來越淡。山林寂靜，隻有鳥鳴蟲唱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一切尋常得彷彿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借命”事件從未發生過。
最終，我們在半山腰一處背陰的、亂石嶙峋的坡地停了下來。這裏地勢隱蔽，幾棵老樹盤根錯節，樹下散落著一些風化嚴重的碎石和枯枝敗葉。空氣中，確實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那木牌同源的晦澀氣息，但也就僅此而已。沒有陣法痕跡，沒有人為活動的明顯跡象，更沒有預料中可能存在的、邪修盤踞的洞穴或簡陋居所。
“就是這裏了。”我環顧四周，眉頭緊鎖，“卦象最後指向的就是這片區域，氣息也對得上。但……人呢？”
李軍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地麵和周圍的石頭。他撥開一層潮濕的落葉，動作忽然一頓。
“非非，你看這裏。”
我湊過去。隻見在幾塊大石頭的縫隙間，被人用尖銳的石塊，在裸露的、相對平整的泥土地上，刻下了兩行字。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筋骨，入地三分。
三清本一家，
時到自來見。
兩行字，十一個字，靜靜地躺在泥土中，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
我和李軍盯著這兩行字，半晌無言。
“三清本一家……”李軍喃喃重複，眼神複雜，“他果然知道我們來了，也知道我們的身份。”
“時到自來見……”我咀嚼著後半句，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釋然的情緒。對方顯然早有準備，甚至可能一直就在暗中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他留下了這句話，既是表明身份，至少承認與三清一脈有關，也是一種……宣告？或者說，是一種暫避鋒芒、留待將來的姿態？
他不想現在見我們。或者說，他認為“時候未到”。
為什麽？是因為他修煉邪術，心中有愧，不敢麵對同門？還是另有圖謀，此刻不宜節外生枝？又或者，他根本就沒把我們這兩個“小輩”放在眼裏，留下這句話，隻是隨手為之？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卻沒有答案。我再次嚐試起卦，想推算這留字之人的去向或更多資訊，但卦象卻一片混沌模糊，彷彿被一層濃霧籠罩，又像是對方早有防備，以更高明的手段遮蔽了自身天機。
“算不到了。”我收起銅錢，搖搖頭，有些泄氣，“他對卜算之道的瞭解，可能在我之上。至少，在遮蔽天機、擾亂推算這方麵，很厲害。”
李軍點點頭，沒有意外。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兩行字，又掃視了一遍這片寂靜的山坡：“他把該抹去的痕跡都抹幹淨了，隻留下這兩句話。是個心思縝密、行事謹慎的角色。而且……”他頓了頓，“他提到‘三清本一家’，語氣裏似乎……並沒有太強的敵意？至少，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
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一個用“借命陰符”害人的邪修，麵對可能來追查的同門，竟然隻是留字退走，還用了“本一家”這樣的字眼，實在有些矛盾。
“也許，他有什麽苦衷？或者，這‘借命’之事，另有隱情？”我猜測道，但隨即又自己否定了，“可不管有什麽苦衷，用這種邪術害無辜之人，終究是入了魔道。”
“先回去吧。”李軍做出了決定，“林子期那邊還需要觀察，這塊木牌也需要再仔細研究。這人既然說了‘時到自來見’，我們強求也無用。提高警惕，等他下次出現，或者……等‘時到’。”
我們不再停留，沿著來路下山。這一趟鳳凰山之行，可以說是無功而返，隻是確認了對手的存在和其高深莫測，心頭反而更加沉重。
回程的公交車上，我們誰都沒說話，各自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消化著今天這虎頭蛇尾的遭遇。對手的層次顯然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估，這讓接下來的應對變得撲朔迷離。
車子晃晃悠悠，進入市區。在一個略顯陳舊的街區路口等紅燈時，我的目光隨意掃過街邊，忽然被斜對麵一家店鋪吸引住了。
那是一家門麵頗大的店鋪，裝修得古色古香，飛簷鬥拱，紅柱金匾，在周圍略顯普通的商鋪中顯得鶴立雞群。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招牌，上書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玄機閣”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瞧風水、定祖宅、尋龍點穴、化煞解災。
店鋪玻璃擦得鋥亮，能看見裏麵擺放著仿古的博古架，上麵陳列著羅盤、銅錢劍、八卦鏡等風水法器（至少看起來像），還有幾個穿著類似道袍改良服裝的店員在走動。門口甚至還有個小型的假山流水造景，霧氣繚繞，倒是頗有些“仙氣”。
此時雖不是週末，但進出的客人似乎還不少，有衣著講究的中年男女，也有麵色愁苦、像是遇到麻煩的普通人。
我看著那氣派的門臉，進出的“客戶”，再想想自己這三天在公園無人問津的小馬紮和寫著“算卦50”的硬紙板，還有剛剛在鳳凰山吃癟的鬱悶，一股莫名的荒誕感和……嗯，一絲絲難以言喻的“酸意”湧上心頭。
我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閉目養神的李軍，朝那“玄機閣”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帶著點自嘲和調侃：
“軍哥，你看。這年頭，還是得會‘忽悠’，場麵弄得大氣點，名頭喊得響亮點，才能賺錢啊。像咱們這樣，蹲公園擺地攤，跟人說要倒黴了晚上別出門，差點被人當神經病……再看看人家，‘玄機閣’，‘瞧風水、定祖宅’……嘖嘖，這派頭，這客流。”
李軍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金光閃閃的招牌和進出的客人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也微微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終隻是淡淡道：
“路不同。他們求財，我們求道。他們渡人或者忽悠人是為了香火錢，我們……渡己，也渡有緣人。各走各路罷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不過，這類地方，魚龍混雜，真的假的都有。有些是真有點本事的江湖前輩，以此為生，無可厚非。但更多是掛羊頭賣狗肉，用些心理暗示、察言觀色的話術，甚至配合點藥物、道具騙人錢財，誤人子弟。真正的高人，往往隱於市井，不顯山不露水。”
我知道他說得對。爺爺當年在台延村，也不過是一間舊屋，幾枚銅錢，從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真正有本事的，不需要靠門麵唬人。
但看著“玄機閣”那絡繹不絕的客流，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錢包和未來修行可能需要的花費，李軍說過，符咒材料不便宜，我心裏那點不平衡還是揮之不去。或許，李軍說得對，路不同。他的符咒還能接點“活”，我的卜算……難道真的隻能靠“有緣”和“隨喜”？
公交車重新啟動，將“玄機閣”氣派的門臉甩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