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精神病院,透著一股與尋常醫院截然不同的、混合著消毒水與某種難以言喻氛圍的森冷。高高的圍牆,緊閉的鐵門,還有偶爾從深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嘶喊或哭泣,都讓這裏的空氣顯得格外沉重。
在林母幾乎要跪下的懇求和提前電話溝通下,我們得以在非探視時間進入,並被帶到了位於住院部三樓的一間獨立觀察室。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窗,我們看到了林子期。
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被柔軟的束縛帶固定在特製的病床上,手腕和腳踝處都扣著皮環。與昨天傍晚在公園見到的那個煩躁但尚算正常的年輕人判若兩人。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嘴唇幹裂起皮,身體時不時會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一下,眼神渙散,時而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時而又充滿極度恐懼地左右亂轉,嘴裏含糊不清地唸叨著破碎的詞句,仔細聽,似乎有“木牌……別過來……拿走……救命……”等字眼。
病房裏除了他,隻有一名穿著白大褂、表情嚴肅的男護工坐在角落,警惕地看著我們這幾個“特殊訪客”。
“子期……我的兒啊……”林母隔著玻璃,看到兒子這副模樣,頓時泣不成聲,幾乎癱軟下去,被林父死死扶住。
“醫生用了鎮靜劑,但效果越來越差,隻能物理束縛,怕他傷到自己。”帶我們來的值班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職業性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檢查做了很多遍,生理指標除了有些紊亂,沒有器質性病變。但行為表現……完全符合急性精神分裂症或癔症性精神障礙的特征。我們建議轉專科醫院或者……”
“讓我們進去看看。”李軍打斷醫生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朝我使了個眼色。
醫生顯然接到了上麵的吩咐,雖然一臉不讚同,但還是示意護工開門,並嚴肅警告:“隻能待十分鍾,不能刺激病人,不能有身體接觸,否則立刻停止!”
我們三人,林父林母被要求在門外等候,走進病房。門在身後關上,隔音很好,但那種無形的壓抑感更強了。
靠近病床,即使不開天眼,也能感覺到林子期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亂、驚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他像是被困在某個恐怖的噩夢裏,無法掙脫。
我和李軍對視一眼,微微點頭。幾乎同時,我們再次悄然開啟了天眼。
天眼之下,景象分明。
隻見林子期周身,果然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不斷扭曲波動的灰黑色氣息,正是那“借命陰符”帶來的劫煞之氣!但這氣息,比我們在他房間裏感受到的,要淡薄和散亂許多,彷彿失去了源頭支撐,正在緩慢地、無意識地侵蝕著他的三魂七魄,卻並未形成有組織的、持續性的攻擊或掠奪。
更重要的是,我們預想中可能存在的、施術者遠端操控或監視的痕跡,以及更濃烈的同源邪氣,並沒有出現。病房裏很“幹淨”,除了林子期身上這些無主的劫煞之氣,再無其他異常能量波動。
“奇怪……”李軍眉頭微蹙,低聲道,“陰符的‘線’好像斷了?或者……施術者主動切斷了聯係?”
我也有同感。如果施術者還在持續施法,或者通過木牌遠端操控,這裏的氣息絕不該如此“平靜”。難道真如我所卜算的那樣,對方察覺到我們的介入,畢竟我們處理木牌時可能觸動了某些感應,或者出於其他原因,暫時退避了?
“先救人要緊。”李軍當機立斷。對方退走是好事,至少給了我們緩衝時間。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裏,迅速取出三張顏色、紋路各不相同的符籙。
第一張,淡黃色,繪有清心靜神的雲紋,是“安魂定神符”,用於穩固林子期被驚擾的魂魄。
第二張,淺藍色,紋路如水波流轉,是“滌穢清心符”,用於淨化、驅散附著在他身上的劫煞陰氣。
第三張,深紫色,紋路複雜如鎖鏈,是“鎮煞封邪符”,用於暫時封鎖他體內可能殘留的邪氣源頭,防止反複。
李軍手法極快,口中默唸真言,手指蘸了點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特製硃砂,分別在三張符籙上一點。符籙無風自動,彷彿活了過來。他看準時機,趁林子期一次抽搐間歇、神智稍微清明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啪啪三聲輕響,將三張符籙分別貼在了林子期的額頭、心口和丹田位置!
符籙貼上身的瞬間,林子期身體猛地一僵,緊接著開始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翻,顯得極其痛苦。
那名男護工一臉震驚的看著李軍的動作,還有那自己會動的符,並且也有點被林子期的狀態嚇到了。
“按住他!”李軍低喝一聲。
我和那名男護工連忙上前,分別按住林子期的肩膀和雙腿。觸手之處,隻覺得他肌肉緊繃如鐵,麵板冰冷,卻又在符籙的力量下微微發燙。
“噗——!”
就在我們用力按住他的同時,林子期猛地弓起身子,張口噴出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色血液!那黑血濺在雪白的床單上,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彷彿帶有腐蝕性,並且隱隱有灰黑色的煙氣從中升騰!
吐出這口黑血後,林子期的顫抖明顯減輕了許多,眼神中的狂亂和恐懼也消退了些,雖然依舊迷茫,但至少有了焦距。他茫然地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束縛帶和符紙,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還沒完,這口隻是淤積的煞毒。”李軍神色凝重,沒有絲毫放鬆。他又從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皮質針囊,開啟,裏麵是幾根長短不一、泛著暗銀色光澤的細針——並非普通銀針,針身上似乎刻有極其微小的符文。
他挑出一根中空的三棱針,再次蘸取硃砂,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對準林子期左手中指的指尖,快、準、穩地一刺!
“嘶……” 林子期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指尖迅速沁出一滴血珠。但這血珠並非鮮紅,而是呈現出一種黯淡的、近乎黑色的淤紫色!
李軍毫不遲疑,用手指擠壓林子期的指肚,更多的黑紫色血液被擠出,滴落在早已準備好的、墊在下麵的黃色符紙上。那血液一接觸符紙,立刻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與符紙上的紋路發生激烈對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縷縷帶著腥氣的黑煙。
隨著黑血不斷流出,林子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絲血色,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眼神越來越清明。他身上的灰黑色劫煞之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減弱。
大約擠了十幾滴黑血後,流出的血液終於恢複了正常的鮮紅色。李軍迅速用另一張幹淨的符紙按住傷口,手指在上麵虛畫幾下,傷口便止住了血,隻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
“好了,大部分侵入心脈的煞毒已經逼出來了。”李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連續施法,對他消耗也不小。
此時的林子期,雖然依舊虛弱,臉色蒼白,但眼中的狂亂和恐懼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憊。他看著我們,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符紙和指尖的傷口,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幹澀:
“是……是你們……公園……那個算命的……還有……木牌……” 他的記憶似乎開始回籠,想起了關鍵資訊。
“你先別說話,好好休息。” 我輕聲安慰道,同時看向李軍。
李軍點點頭,對門外焦急等待的林父林母和一直緊張觀察的醫生護工示意可以進來了。醫生進來後,看到林子期明顯好轉的狀態,檢查了基本生命體征,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這怎麽回事?鎮靜劑明明還沒完全代謝……”
“可能是刺激療法起了點作用,加上病人自身強烈的求生意誌。”李軍麵不改色地扯了個理由,同時開始小心地揭下那三張符籙。符籙在完成使命後,顏色變得黯淡,上麵的硃砂紋路也模糊了不少。
林母撲到床邊,抓住兒子的手,淚如雨下:“子期!子期你認得媽媽了嗎?”
林子期虛弱地點點頭,眼神裏流露出愧疚和後怕。
李軍將用過的符紙和處理黑血的符紙小心收好(這些東西不能隨便丟棄),然後對林父林母低聲道:“阿姨,叔叔,林哥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侵入的邪煞之氣大部分已被驅散。但他元氣大傷,魂魄也受了震蕩,需要靜養。這段時間,讓他多曬太陽,吃些溫補的食物,晚上最好有人陪護。另外,”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東西的源頭還沒找到,對方很可能還會有所動作。這病房……其實並不安全。”
林父林母一聽,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那……那怎麽辦?大師,你們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我們既然插手了,就會管到底。”我介麵道,“但醫院人多眼雜,氣場也亂,不利於林哥恢複,更不利於我們防備。如果可以,最好盡快辦理出院,回家靜養。家裏我們已經貼了安神符,相對安全。而且……”
我和李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那個施展“借命陰符”的邪修,雖然暫時退走了,但絕不可能就此罷休。他需要“替身”來代自己承受劫難,林子期這個目標失敗了,他很可能還會尋找下一個。而我們,已經打草驚蛇。必須在他再次出手、或者對我們采取行動之前,主動出擊,找到他,徹底解決這個隱患!
林子期身上的陰符線索暫時斷了,但那塊作為“載體”的木牌,以及我卜算出的“東南方向、土木墓葬、氣運衰敗”等資訊,就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
“回家……對,回家!”林母忙不迭地點頭,又擔憂地看著兒子,“可子期他……”
“他現在主要是虛弱和驚嚇,身體已無大礙,回家調理更好。”李軍肯定地說,“醫院的手續,麻煩叔叔阿姨盡快辦理。我們陪你們回去,做些佈置,確保安全。然後……”他目光轉向我,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我們就得抓緊時間,去會一會那個藏在暗處、用陰符害人的‘同道’了。”
病床上,林子期聽著我們的對話,眼神逐漸聚焦,他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們,嘴唇翕動:“木牌……鳳凰山……小心……那個人……很可怕……”
他顯然還殘留著被邪術侵害時的恐怖記憶片段。
我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會小心的。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們。”
那個護工明顯感覺我們不是普通人,趕忙上前要我的聯係方式,我本著救世濟人的想法,還是給了他,李軍則一臉淡然。
林父這時候,拿出一遝錢硬生生塞進我的口袋裏,我雖然推脫,但是本著無金不卦的原則,還是收了,誰叫我窮呢,祖師爺不會怪罪我的。
走出精神病院,淩晨的冷風一吹,讓人精神一振,但心頭的那塊石頭卻更加沉重。救下林子期隻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那隱藏在東南方向某處、可能精通《三清奇門》陰符的邪修,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