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學校，而是轉身朝著李軍校外租住的小屋快步走去。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我一個人能輕鬆搞定的。那個木雕人偶，還有精神病院裏可能存在的複雜情況，多一個幫手，多一分把握。而且，李軍的符咒，在某些情況下，比我的卜算更直接有效。
掏出手機，撥通了李軍的號碼。電話接通，傳來他略帶疑惑的聲音：“非非？這個點打電話，有事？”
“軍哥，”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前方璀璨卻陌生的燈火，“有活了。可能有點棘手，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的李軍聽完我的簡短敘述，沉默了幾秒，隻回了一個字：“地址發我，馬上到。”
林家住在老城區一片略顯陳舊的居民樓裏。我和李軍幾乎是前後腳趕到樓下，與早已焦急等候的林母匯合。她看到又多了一個麵容冷峻、氣質不凡的年輕人，愣了一下，但救子心切，也沒多問，隻是連聲道謝，引我們上樓。
林家不大，兩室一廳，佈置簡單，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壓抑和恐慌的氣息。林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我們，隻是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希冀和無助。
“東西……那個木牌，在他房間書桌抽屜裏，我沒敢動，就按您說的，開著燈。”林母聲音發顫，指著靠裏一間緊閉的房門。
我和李軍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那扇普通的木門前，我們幾乎同時，悄無聲息地運轉法門，開啟了天眼。
天眼一開，景象截然不同。
隻見房門縫隙中，正絲絲縷縷地滲出一種極其晦暗、粘稠的灰黑色氣息。這氣息並非單純的陰氣或怨氣，其中還夾雜著一股令人極其不適的、如同黴爛棺木般的腐朽衰敗感，正是典型的“借運代劫”類邪術殘留的“劫煞”之氣！
但讓我們心頭劇震的，並非這邪氣本身，而是這邪氣中，竟然隱隱透著一絲我們無比熟悉的、屬於《三清布衣卜算》傳承所特有的、那種中正平和卻又玄奧莫測的“氣韻”！雖然這絲氣韻已經被邪氣徹底汙染、扭曲，變得陰毒詭異，但那種同源而出的本質感應，就像血脈相連的兄弟突然變得麵目猙獰，依然能被清晰地辨認出來！
“這……”李軍瞳孔微縮，低聲道，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是……同源的氣息。”我喉頭發幹，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三清傳承，卜算、符咒、奇門三卷分立，難道這木牌上的東西，竟出自失傳已久的《三清奇門遁甲》一脈？而且還是走了邪路的那一支？
林母和林父見我們臉色凝重地站在門口不動，更是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叔叔阿姨，你們在外麵等著，無論聽到什麽動靜，沒我們允許都不要進來。”我沉聲叮囑，和李軍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軍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先取出兩張繪製好的“鎮宅安神符”，分別遞給林父林母：“貼在客廳東西兩個牆角，可以暫時穩住家裏氣場。”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捏了個法訣，左手輕輕推開了林子期臥室的房門。
“吱呀——”
門開了。
房間內景象映入眼簾。很普通的男生臥室，書桌、床、衣櫃。但在我和李軍的靈覺視野中，這裏簡直像一個微型的“煞氣之源”！濃鬱的灰黑色劫煞之氣從書桌抽屜裏不斷湧出，彌漫了整個房間，甚至滲透進了牆壁和地板。床上、椅子上，都殘留著林子期掙紮時留下的、被邪氣浸染的混亂氣息。
我們屏住呼吸，小心避開地上散落的雜物，走到書桌前。抽屜沒有上鎖。李軍示意我後退半步，他自己則從包裏取出一雙薄如蟬翼、彷彿用銀絲編織的手套戴上，然後，緩緩拉開了抽屜。
抽屜裏雜七雜八地放著些小玩意兒：幾枚品相一般的古錢幣、一個破損的鼻煙壺、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而在最顯眼的位置，平放著一塊巴掌大小、顏色暗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牌子。
就是它！
木牌呈長方形，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麽地方硬生生掰下來的。牌身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暗褐色，表麵布滿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紋路。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木牌正中，以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疑似混合了血和特殊礦物），刻畫著數道極其繁複、扭曲的符咒紋路！
這些符咒，與我學的卜算符文、李軍用的符咒紋路，在筆意和結構上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明顯同出一源！但它們的走向、連線、以及整體構成的“勢”，卻充滿了邪異、掠奪和顛倒的味道！就像用最正統的書法，寫出了最惡毒的詛咒！
李軍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湊近了些，仔細辨認著那些扭曲的符文，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沒錯……是《三清布衣奇門》裏的‘陰符’！”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裏充滿了憤怒和一種被褻瀆般的寒意，“而且是其中最陰毒的那幾種之一——‘移花接木，借命代劫’！”
借命代劫！
這四個字如同冰錐，刺入我的耳膜。果然！林子期根本不是簡單的“撞邪”或“附體”，他是被人用極其惡毒的邪術，當成了“替死鬼”或者“轉運容器”！有人通過這塊刻畫了陰符的木牌，將自身的災厄、業力、甚至可能是某種致命的“劫數”，強行轉移到了他這個無辜的收集者身上！所以他才會突然印堂發青，突遭橫禍，神智癲狂！這比單純的鬼怪侵害更加陰毒、更加難以化解！
“能看出是誰幹的嗎？或者，怎麽解？”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救人。
李軍搖搖頭，眼神銳利如刀：“施術者很小心，抹去了大部分直接指向自身的痕跡。這木牌本身也是‘載體’而非‘源頭’，真正的施法媒介和術法核心肯定在別處。至於解法……”
他再次仔細端詳木牌，眉頭緊鎖：“陰符已種，劫煞入體，而且看樣子已經發作了一段時間，與林子期的氣運甚至魂魄都產生了深度糾纏。強行拔除，就像從血肉裏挖出帶倒鉤的刺，稍有不慎，會直接要了他的命，或者讓他魂魄受損，變成白癡。”
我的心沉了下去。難怪林子期的情況如此嚴重，連醫院都束手無策，隻能當做精神病處理。這不是醫學範疇的問題，而是有人用陰毒的法術，在掠奪他的生機和氣運，來抵擋自身的災劫！
“那怎麽辦？難道就沒辦法了？” 林母在門口聽到了隻言片語，帶著哭腔問道。
李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我：“非非，用你的卜算，結合這木牌上的氣息殘留，還有林子期的生辰八字，試著推算一下，這‘借命’的源頭大致方位，以及……施術者可能的一些特征。我們必須找到下咒的人，纔有可能從根源上破解，或者至少找到更安全的解法。”
我明白他的意思。解鈴還須係鈴人，尤其是這種惡毒的血脈相連的邪咒。我立刻從包裏拿出那三枚溫熱的乾隆通寶，又向林母要了林子期準確的生辰八字（之前隻大概推算，現在需要精確）。
就在這間被劫煞之氣籠罩的房間裏，我屏息凝神，排除幹擾。將林子期的八字資訊、木牌上感受到的那一絲被汙染的同源邪氣、以及他出事前曾去過的“鳳凰山生態園”等資訊，全部融入卦象推演之中。
銅錢在掌心嗡鳴，這一次的卦象推演，因為牽扯到同源邪術和明確的“借命”因果，顯得異常艱難晦澀。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和資訊流，我努力捕捉其中關鍵。
良久，我緩緩睜開眼睛，額頭上已布滿細汗。
“怎麽樣？” 李軍緊盯著我。
“卦象很亂，幹擾極重。”我聲音有些沙啞，“對方做了很強的遮蔽和反製。但大致指向……東南方向，距離不算近。施術者……可能與‘土木’、‘墓葬’、‘地氣’有關，且自身氣運已衰敗到極點，行將就木，所以才鋌而走險，用這種損陰德、絕後路的法子‘借命’。另外……”
我頓了頓，看向那塊詭異的木牌：“這木牌本身的材質……卦象顯示，它並非現代之物，很可能來自一處年代久遠、地氣特殊且已廢棄的‘陰宅’或‘祭地’。林子期去鳳凰山，恐怕不是偶然撿到，而是被這木牌或者其上的‘陰符’主動吸引，或者幹脆就是被人設計引導去找到的！”
李軍眼神一凜：“主動吸引？設計引導？你的意思是，這可能不是隨機挑選受害者，而是有預謀的，針對林子期這種特定八字或者體質的人？”
“極有可能！”我重重點頭，“否則無法解釋為何偏偏是他，偏偏在那個時候，撿到這麽邪門的東西！而且，能用出《三清奇門》陰符的人，哪怕走了邪路，也絕非等閑之輩，行事必然有周密算計！”
房間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本以為隻是簡單的驅邪，沒想到竟牽扯出同門邪術、借命代劫、甚至可能是針對性的陰謀！
林母已經嚇得麵無人色，林父也拳頭緊握，青筋暴露。
“大師……兩位大師！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兒子！不管花多少錢，要我們做什麽都行！” 林母又要跪下。
李軍扶住她，語氣斬釘截鐵：“阿姨，放心。這事我們既然碰到了，就不會不管。但現在情況比預想的複雜。當務之急，是先去精神病院，穩住林子期的狀況，防止他的魂魄被劫煞徹底侵蝕或衝散。然後，我們必須盡快找到這個下咒的源頭！”
他轉頭對我道：“非非，你帶好銅錢和必要的家夥。這木牌是重要線索，也是邪氣源頭，不能留在這裏害人，我先用符暫時封住它，帶走研究。我們馬上去醫院！”
我點點頭，將銅錢收好。李軍則取出幾張特製的、繪製著封禁紋路的黑色符紙，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木牌，又在外麵纏上紅繩，打上特殊的結，這才將其放入一個貼滿了符籙的檀木小盒中。
木牌被封，房間內彌漫的灰黑色劫煞之氣頓時減弱了不少，但已經侵入林子期身體和這房間傢俱牆壁的部分，依舊存在。
“走！”李軍收起木盒，當先走出房間。
我和林父林母緊隨其後。下樓時，夜色已深，城市燈火闌珊。但我們都知道，真正的戰鬥，或許才剛剛開始。麵對一個可能精通《三清奇門》陰符、行事狠毒且隱藏極深的邪修，我和李軍這兩個半路出家的年輕傳人，將要麵對的，恐怕是比荒廟狐妖、紅衣學姐更加詭異、也更加危險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