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暑假，我和幾個發小鑽進山裏，在熟悉的大河灣遊泳。我們越遊越遠，不知不覺，日頭西沉，夜幕籠罩了山穀。
河水在拐彎處變得異常平靜幽深，像一大塊墨玉。我最後一個從水裏冒出頭，一股陰冷的寒意毫無預兆地竄上脊梁——不是水溫的冷，而是一種粘膩的、彷彿被無數雙濕滑眼睛從水下凝視的感覺。
“李剛！於金！王胖子！”我朝岸邊喊。
篝火還在燒，映著空蕩蕩的河灘。人不見了。
心髒猛地一沉。我爬上岸，抄起手電。光柱掃過，最終死死釘在通往水庫方向的那條荒草小徑上——三行濕漉漉的腳印，新鮮得紮眼，消失在黑暗中。
頭皮瞬間發麻。爺爺的話在耳邊響起：“大水下頭要是埋著不幹淨的東西，那養出來的‘玩意兒’，怨氣最深，找替身的心也最急。”
這大河上遊，早年因修建水庫，淹沒過一片亂葬崗。這事老一輩人都知道，隻是年深日久，漸漸沒人提了。沒想到今天……
強迫自己冷靜，我從貼身口袋掏出三枚乾隆通寶。篝火旁，我凝神靜氣，連擲六次。
銅錢叮當落下，卦象於心間浮現：
䷓（山地剝）之䷖（坤為地）。
剝卦，山附於地，陰氣漸長，有剝落、侵蝕之象；變坤卦，純陰之象，迷途、沉淪。山（陽）變地（陰），陽消陰長，活人生氣正在被快速剝蝕，轉為死寂之陰。 變爻在六三，爻辭：“剝之，無咎。”——但這“無咎”是對“被剝者”（鬼）而言，意味著它們行事（找替身）無阻礙！而坤為眾，直指水下不止一個，是一群！
不能再等了！我抓起東西，沿著腳印追去。空氣越來越濕冷，帶著濃重的淤泥和陳腐氣味。
不久，前方黑暗中飄來李剛的傻笑和於金帶著哭腔的哼歌聲，空洞飄忽。我猛衝過去，手電光劈開黑暗，照見了讓我血液凍結的一幕：
三人肩並肩，身體僵直，腳尖微離地麵，正朝水庫邊一片被淹了一半的老墳地“飄”去！那裏水位很高，幾乎淹到墳頭，而在水線之上，一塊歪斜的殘破墓碑旁，水麵正咕嘟咕嘟冒著詭異的氣泡，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急切等待著。
他們離水邊不到五米了！
“醒醒！”我大吼，毫無反應。
硬攔肯定不行，他們魂已被迷，力大無窮。 我快速回憶《三清布衣卜算》中關於“水厄”和“驅邪”的篇章。爺爺說過，水鬼找替身，實為執念所困，其“念”如繩，縛住生魂。需先斷其“念繩”，再破其陰域氣場。
斷念，需知其執念根源並幹擾之。破域，需以陽克陰，製造生門。
我再次看向卦象：山地剝，上艮（山）下坤（地）。艮為山，為止，為阻。山壓著地……是了，這片水域下沉睡的墳塚（坤地），被水庫（人工之山，艮象）強行壓製、淹沒，不得安寧，故怨氣衝天，急於找替身脫困！ 它們的執念根源就是“被鎮壓的窒息感”和“脫離水底的渴望”。
如何幹擾？用更大的、相反的“念”去衝擊！
我急速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不遠處一塊露出水麵的巨大青石。石為陽剛，且半浸於水，正合“山水蒙”之初象，有啟蒙、破迷之喻。就是它！
我衝向青石，咬破舌尖，將一滴熾熱的指尖血抹在石麵陽刻的紋理上（若有若無，但感覺它曾是某處建築構件），同時將三枚銅錢按在石水交界處，呈三角鎮住。
“艮山止厄，坤土載生！以此陽石為憑，開一線生門，斷爾等執念糾纏！”
沒有複雜咒語，我凝聚全部心神於卦象真意：剝極而複，陰極陽生。 我要在這純陰困局（坤）中，借這山石（艮）之力，強行剝開一道陽氣縫隙！
“李剛！於金！王胖子！聽我念！”我朝著他們和那冒泡的水麵厲聲喝道，聲音灌注了所有力氣和從爺爺那裏學來的、一點粗淺的安魂定魄的韻律：
“ 山澤不通，水下非鄉！爾等沉淪，豈可害人而自解？今日陽石為證，生路在前， 速速退去！ ”
我反複吼誦，指尖在銅錢上快速根據變爻位置虛畫“離”卦（火，為光明、消散）的簡易紋路，試圖將“破迷、歸途”的意念強行灌注進去。
嗡嗡……
青石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三枚銅錢發出低鳴。一股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帶著石質燥意的氣息，以青石為中心散開，暫時穩住了三人身邊急速滑向水邊的陰冷拖拽力。
他們猛地一頓，停了下來！臉上同時浮現出掙紮的神色，王胖子甚至發出了模糊的“呃啊”聲。
有效！但隻是暫時幹擾！水下的“東西”被激怒了！
咕嘟咕嘟！冒泡處劇烈翻騰，水麵下隱約可見數道蒼白扭曲的影子在攢動。一股更強的怨念混合著透骨的陰寒席捲而來，青石的氣息立刻被壓製得搖搖欲墜。李剛他們又開始顫抖著向前挪動。
我額角冷汗涔涔，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爺爺書中提過，對付這種因地困而成群的水鬼，除非有高深法力直接超度或鎮壓，否則最好找到其“憑依”或“弱點”，一舉破之，方能驅散。
它們的弱點是什麽？卦象！剝卦變坤，群陰無陽。它們最缺的是“陽氣”和“出路”。剛才我用陽石生門是給了“出路”的暗示，但不夠。它們不信，或無法掙脫本能。
還需要……更強烈的“陽”的刺激，或者，一個它們無法拒絕的、脫離現狀的“希望”假象？
就在我心思電轉、感覺快要支撐不住的瞬間，胸口的舊銅錢驟然變得滾燙！一股熟悉的暖流護住心脈。與此同時，爺爺那蒼老而急切的聲音，彷彿穿透遙遠的距離，直接在我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癡兒！坤陰眾盛，非獨力所能製！速用‘地火明夷’之法！ 以血為引，指地為爐，心念離火，燒穿陰濁！快！它們怕這個！ ”
地火明夷！是了！那是爺爺書中記載的一種危急時引動地脈中一點殘存陽火（或純粹以自身精血陽氣模擬火意）以破陰晦的搏命法門，對應易經明夷卦，意即“光明入地中”，雖險可存！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猛地將三枚銅錢從青石上抓起，毫不猶豫地再次咬破已經傷痕累累的舌尖，更劇烈的痛楚換來更熾熱的精血，“噗”地一口噴在三枚銅錢上！
銅錢瞬間變得灼熱通紅！我不顧燙傷，將它們猛地按在腳下潮濕的泥土中，雙手死死壓住，全部心神瘋狂觀想烈日驕陽、熊熊烈火之象，口中嘶吼出爺爺夢中傳授的、我從未真正用過的訣竅：
“ 地藏真陽，火破重陰！明夷之光，照爾歸途！ 散——！ ”
轟！
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腳下泥土深處被引燃了，雖然無形無質，但一股灼熱的氣浪以我為中心猛然擴散！那炙熱並非真實的火焰，卻專克陰寒怨氣！
“嘶——！”水中傳來一片尖銳痛苦、彷彿無數人倒吸涼氣又混雜著水滴蒸發般的聲響。那些攢動的蒼白影子觸電般縮回水底深處，翻騰的氣泡瞬間平息。纏繞在李剛三人身上的陰冷拖拽力驟然消失！
“噗通！”“哎喲！”“媽呀！”
三人同時摔倒在地，恢複了對自己身體的控製，茫然又驚恐地環顧四周，劇烈咳嗽起來。
我癱坐在地，渾身脫力，口中血腥味濃重，按住銅錢的雙手掌心一片灼痛。那枚貼身銅錢的暖意也漸漸消退。
水庫邊恢複了夜晚應有的寂靜，隻有風聲和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音。但那水下的深邃黑暗，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驅散。根源未除，它們還在那裏。但至少今晚，我們逃出來了。
我掙紮著爬起來，攙扶起還在發懵的三個發小，聲音沙啞：“走…快離開這兒……回去再說……”
我們互相攙扶著，踉蹌著逃離了水庫邊，背後，那片被淹沒的墳地，在月光下沉默著，水麵如墨，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