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再次將公園染成暖金色,第三天出攤,依舊無人問津。我靠在老槐樹下,閉目凝神,並非真的睡覺,而是在心中默默複盤昨日為那年輕人掐算的卦象,以及推演可能的後續。銅錢在掌心緩慢轉動,帶來絲絲縷縷的涼意,似乎也在印證著某種不安。
給自己卜算?這個念頭從未有過。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更不願。爺爺教我的第一天就嚴正告誡:卜者不自卜,醫者不自醫。 尤其是三清一脈,窺探天機為己用,乃是大忌,極易引動未知變數,甚至招致難以預料的反噬。祖師爺傳下的規矩裏寫得明明白白:“天命有常,人道無常。算盡天機者,必為天機所噬。惟順勢而為,應緣而動,方得長久。” 我的路,需要我自己去走,吉凶禍福,皆是曆練。刻意去算,反而可能畫地為牢,失了本心。所以,我隻等,等該來的“緣”。
傍晚,遊人漸稀。那個額頭發青的年輕人,始終沒有出現。我心中那點不安的預感,如同墨滴入水,緩緩暈開。是躲過去了?還是……出事了?
收拾好簡單的攤子,將寫有“算卦”的硬紙板捲起塞回包裏,我提起小馬紮,準備結束這依舊一無所獲的一天,回學校去。
剛走到公園大門口,還沒跨出去,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哭腔的呼喊:
“等……等一下!前麵那個……算命的!小夥子!等等!”
我回頭,隻見一個四十多歲、衣著樸素、麵容憔悴的中年婦女,正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她頭發有些淩亂,眼睛紅腫,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絕望。正是昨天那些下棋大爺中,嗓門最大、調侃我的那位,此刻正指著我的方向,對那婦女說著什麽。
婦女幾步衝到我跟前,因為跑得太急,差點摔倒,被我下意識扶住。她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聲音顫抖,帶著哭腔語無倫次:“是你……是不是你?昨天……昨天在公園……是不是你跟我兒子說過話?讓他晚上別出門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最壞的情況恐怕還是發生了。我穩住心神,扶著她到路邊的石凳坐下,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阿姨,您別急,慢慢說。我是昨天在這裏擺過攤,也跟一個年輕人說過話。您兒子……是不是大概二十出頭,穿灰色衛衣,昨天傍晚從這裏匆匆離開?”
“對對對!就是他!林子期!我兒子叫林子期!”婦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小夥子,不,大師!求你救救我兒子!他……他昨天晚上不知道怎麽了,回到家就像瘋了一樣啊!”
她斷斷續續地講述,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心痛。
原來,昨天傍晚林子期回家後,一開始還算正常,隻是顯得心神不寧,飯也沒吃幾口。他父母問他怎麽了,他隻含糊說在公園遇到個“怪人”,說了些“不吉利”的話,讓他心煩。他父母當時也沒太在意,隻當是遇到了江湖騙子,勸他別往心裏去。
可到了晚上,大概九十點鍾的樣子,異變突生。正在自己房間看手機的林子期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滾落在地,開始劇烈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恐懼。更嚇人的是,他開始用頭拚命地撞牆,力道之大,砰砰作響,額頭上很快就見了血!
“他爸和我嚇壞了,趕緊上去抱住他,可他力氣大得嚇人,像變了個人似的,眼神都不對了,根本不是我家子期啊!”婦女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我們拚命按住他,叫了救護車。到了醫院,醫生檢查了半天,說是急性精神障礙,打了鎮靜劑才安靜下來。可今天白天藥效過了點,他稍微清醒的時候,嘴裏就一直反反複複唸叨一句話……”
婦女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死死盯著我:“他說:‘公園……算命的……能救我……找穿深藍色外套……背帆布包的……’我們問他公園哪個算命的,叫什麽,他就又開始胡言亂語,掙紮著要扯掉身上的束縛帶……醫院沒辦法,建議我們轉去市精神病院做進一步檢查和治療……現在人還在精神病院綁著呢!”
她說著,又要給我跪下:“大師!我求求你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啊!他以前好好的,從來不搞封建迷信,怎麽突然就這樣了?他指名道姓要找你,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求求你,救救他!多少錢我們都給!傾家蕩產也給!”
我連忙扶住她,不讓她跪下去。心中卻是波濤洶湧。果然!林子期還是沒躲過去!而且情況比預想的更嚴重,已經不是簡單的“撞邪”或“驚嚇”,而是直接被“東西”侵入了神智,導致了類似癔症或附體的激烈反應!他能在短暫清醒時記得我,並說出我的特征,說明我的警告和那番話(尤其是“不幹淨的氣息”)確實觸動了他,也說明糾纏他的那東西,可能真的隻有我們這類“非正常”手段才能解決。
“阿姨,您先別這樣。”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可靠,“錢的事先放一邊。您兒子這個情況,恐怕不是普通醫院能治好的。他……可能是招惹了不幹淨的東西。”
聽到“不幹淨的東西”,婦女身體明顯一顫,眼中恐懼更深,但同時也燃起一絲希望——至少,這解釋了她兒子匪夷所思的突發狀況。
“那……那怎麽辦?大師,您能治嗎?需要準備什麽?香燭紙錢?還是公雞黑狗?”她急切地問,顯然也聽過一些民間偏方。
我搖搖頭:“那些不一定有用,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招惹了什麽,怎麽招惹的。阿姨,您仔細回想一下,林子期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去了什麽特別的地方?見了什麽特別的人?或者……拿回了什麽來曆不明的東西?尤其是他出現異常前一兩天。”
婦女皺著眉,努力回想:“特別的地方……他就是個普通上班族,單位家裏兩點一線。前幾天他公司團建,去了市郊新開發的那個‘鳳凰山生態園’玩了一天,回來也沒聽他說什麽啊……特別的人……他性格內向,朋友不多……東西……啊!”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都變了調:“東西!他前幾天……拿回來一個東西!說是團建時在山裏撿的,看著挺稀奇,就帶回來了!”
“什麽東西?現在在哪?”我立刻追問,心頭一緊。很多時候,邪祟就是附著在某些不起眼的“古物”或“陰物”上被帶回家的。
“是一個……一個像是木頭雕的小牌子,黑乎乎的,造型有點怪,看著就不舒服。我讓他扔了,他說看著好玩,就放在自己書桌抽屜裏了!”婦女急急說道,“大師,是不是那個東西有問題?”
“極有可能!” 我斬釘截鐵。鳳凰山生態園?聽著像是新開發的景區,但“山裏撿的”,尤其是造型怪異的木雕人偶,十有**是以前埋在土裏的“陰物”,或者幹脆就是某些邪術的載體!
“阿姨,您聽我說,”我快速理清思路,“現在最重要的是兩件事:第一,立刻帶我去您家,找到那個木牌,必須立刻處理掉!第二,我需要親自去精神病院看看您兒子的具體情況,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麽辦。”
“好好好!我家就在附近!我現在就帶您去!”婦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就要拉我走。
“等等,”我叫住她,“去醫院之前,我得準備點東西。您先回家,找到那個木牌,千萬不要用手直接碰! 用紅布或者黃布包起來,放在燈光最亮的地方。我回去拿點東西,馬上就來。您把地址給我。”
我留了她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約定半小時後在她家樓下碰頭。婦女千恩萬謝地先跑回去了。
我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收攤的帆布包,心中苦笑。這“有緣人”倒是等來了,可這“緣”,卻是一條通向未知凶險的道路。林子期的情況顯然比預想的嚴重,那木牌不知是何來曆,精神病院裏更是龍蛇混雜,氣場混亂。
但事已至此,我不能不管。不僅是因為林子期母親那絕望的哭求,也不僅是因為林子期在神智混亂中還記得我,更因為——這或許就是我的“路”,是爺爺傳我《三清布衣卜算》的意義所在。卜算,不隻是窺探命運,更是在窺見命運的歧路和險灘時,有能力,也有責任,去試著搭一把手,哪怕隻是微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