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我像個真正的江湖術士,或者說,更像一個蹩腳的模仿者,每天下午下課後,就背著那個簡陋的帆布包——裏麵裝著爺爺傳下的三枚銅錢、一本筆記本用來記錄和推演、一塊寫了“運勢吉凶、尋物問事、化解麻煩 算卦50 不準不收費”的硬紙板,還有一個小馬紮——來到市區一個比較老舊但人氣尚可的市民公園。
我選的位置在公園側門附近一棵老槐樹下,不顯眼,但也有人經過。我把紙板靠在小馬紮旁,自己則坐在馬紮上,低頭翻看書籍,或者幹脆閉目養神,嚐試感應周圍來來往往人群散發出的駁雜“氣”場。銅錢被我放在掌心把玩,溫潤微涼。
現實很骨感。三天,整整三天,別說開張,連停下來問一句的人都沒有。偶爾有好奇的目光掃過,多是帶著審視和懷疑,尤其是看到我這張過分年輕、還帶著學生氣的臉,那眼神裏的不信任就更加明顯。
旁邊下象棋的老大爺們倒是混熟了臉,其中一個嗓門大的大爺,在我第三天依舊顆粒無收、準備收攤時,端著茶杯晃過來,笑嘻嘻地調侃:“小夥子,年紀輕輕幹點啥不好,學人家擺攤算命?你看你這模樣,像能掐會算的高人嗎?能上當的,那都得是心裏有鬼的!”
周圍幾個老頭跟著鬨笑。我臉皮有些發燙,但也沒生氣,隻是笑了笑,沒辯解。心裏卻有些沮喪和自我懷疑:難道李軍這主意真的不行?還是我看起來就不可靠?
或許,爺爺傳下的卜算之道,本就不是用來在公園裏招攬生意的。它更像是一把鑰匙,在特定的時機,為特定的人開啟一扇門,而不是明碼標價的商品。
第三天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公園裏的人漸漸少了。我收拾好東西,把紙板捲起來塞進包裏,準備回學校。心裏盤算著,明天是不是該換個思路,或者幹脆放棄,再去找個便利店打工算了。
就在我背著包,慢悠悠朝著公園出口走去,經過一片小竹林旁的鵝卵石路時,一個身影與我擦肩而過。
那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灰色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背著一個雙肩包,腳步匆匆,低著頭,似乎在為什麽事情煩躁。他走得很急,帶起一陣微風。
就在他與我交錯而過的瞬間,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的側臉,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夕陽的光線斜照在他的額頭和眉宇之間,那裏……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卻清晰可辨的青灰色!
不是熬夜的烏青,也不是麵板本色。那是一種……彷彿被陰濕寒氣侵染、又帶著一絲不祥晦暗的“氣色”!在《三清書》的相法篇和我的靈覺感知中,這分明是近期有陰邪纏身、災厄臨頭的征兆!而且是頗為嚴重的“怨氣衝煞”之象!
這青色很淡,普通人絕難察覺,但在我開了靈覺的眼中,卻像一盞微弱的警示燈。看他印堂處氣息晦暗,眼神雖然因為煩躁而有些遊離,但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不安。而且,他周身的氣場很不穩定,隱隱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冰冷和怨恨的外來氣息纏繞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
他要出事!而且很可能就在今晚!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朝著那個已經走出十幾步遠的背影喊了一聲:“喂!前麵那位穿灰衣服的兄弟!請等一下!”
年輕人腳步一頓,有些疑惑地回過頭,看到是我——一個背著包、學生模樣的陌生人,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裏帶著戒備和不耐煩:“有事?”
我快步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嚴肅而誠懇,沒有那種江湖騙子的油滑:“兄弟,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印堂發青,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了?或者,感覺特別倒黴,心神不寧,晚上睡不好?”
年輕人愣了一下,眼中的戒備更深了,還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但嘴上卻硬道:“你誰啊?我好不好關你什麽事?” 說著就要轉身繼續走。
“等等!”我攔在他麵前,語氣加快了些,“我沒惡意!就是……就是看你麵相有點問題,可能最近有災。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聽我一句勸,今天晚上,千萬別出門!尤其是不要去偏僻的地方,最好連家門都別出!”
“你有病吧?”年輕人被我弄得有些惱火,聲音也提高了,“什麽麵相有災,神神叨叨的!讓開!”他一把推開我,力氣不小,我踉蹌了一下。
我知道光靠嘴說沒用。情急之下,我也顧不得許多,右手拇指迅速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幾個關節處快速掐算——這是爺爺教過的、最簡單的“掌上乾坤”應急掐演算法,結合麵前之人的大致氣息和此刻的天時(黃昏逢魔)地利(公園屬木,木能生火,但黃昏火弱)來快速推斷。
卦象極凶!䷅(水雷屯)之䷆(山水蒙)! 屯卦,起始維艱,動乎險中;變卦蒙,山下有水,險阻在前,啟蒙受阻。這分明是“行動(出門)則陷入險地(屯),且心智被矇蔽(蒙),極易遭遇不測”的凶兆!結合他額頭的青氣,這“險”絕非尋常交通事故或意外摔傷,而是與“陰怨”相關的血光之災!
“兄弟!我真不是騙子!”我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帶著一股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你聽我說!你是不是最近去過什麽不該去的地方?或者,招惹了什麽人?你身上有股不幹淨的氣息纏著!今晚子時前後,陰氣最重,那東西很可能會來找你!千萬別出門! 回家後,在門後撒把鹽,床頭放把剪刀,盡量別睡得太死!如果……如果真聽到什麽奇怪動靜,或者感覺不對,立刻大聲喊叫,開燈!”
我這一連串急促而具體的話,尤其是“不幹淨的氣息”、“子時”、“撒鹽”、“剪刀”這些帶著強烈民俗禁忌色彩的詞,終於讓那年輕人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眼中的不耐煩被驚疑和一絲恐懼取代,他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麽知道……”
他這話,等於變相承認了!
“你別管我是誰!”我打斷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隻剩最後一抹餘暉,“記住我說的話!今晚千萬別出門!趕緊回家!一定要記住!” 我把最重要的資訊又強調了一遍。
年輕人呆呆地看了我幾秒,臉上的血色褪去不少。他沒再說什麽,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跑著衝出了公園側門,消失在了逐漸黯淡的天色和街道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髒還在因為剛才的急切而怦怦直跳。手心因為緊張而出了一層汗。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被怨氣纏身、即將大禍臨頭的人,就這麽從我眼前走過去。哪怕他把我當成瘋子,哪怕我的話隻能起到一丁點警示作用,或許……就能救他一命。
胸口的銅錢微微發涼,似乎在印證我剛才的推斷。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公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驅不散漸濃的夜色。
我背著包,慢慢走出公園。
我抬頭看了看城市上空被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夜空,心中那份剛剛因為三天沒開張而產生的沮喪和懷疑,早已被更沉重的擔憂所取代。
或許,這條“三清布衣”的路,從來就不是為了安穩賺錢而走的。它註定要與這些常人看不見的凶險、因果、和生死擦肩而過。
我緊了緊揹包帶,踏上了回學校的夜路。心裏卻已經決定,明天,我還會來這個公園。不僅是為了“擺攤”,更是想看看,那個年輕人,還會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