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麵清冷的晨光和山間的鳥鳴。我和李軍癱坐在椅子上，誰都沒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著傷口癒合帶來的奇異麻癢，以及目睹胡三太爺那種超然存在所帶來的震撼，讓我們的思緒都有些紛亂。
沉默良久，李軍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摸了摸後頸，那裏雖然已經消腫，但被狐妖邪力衝擊的酸脹感還在。“這次……差點就栽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自嘲，“那三個孽畜的妖氣，比預想的厲害，這荒廟更是它們的巢穴主場……要不是胡三太爺來得及時，咱們倆……”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我們都懂。我低頭看了看胸前衣服上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內裏皮肉雖然被胡三太爺的靈光治癒大半，但心理上的衝擊和靈力透支的疲憊，卻不是那麽容易消除的。
“是啊，”我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銅錢鏈子，“以前總覺得，學了點東西，能‘看見’些常人看不見的，遇到事兒也能周旋一二。現在看來，真是坐井觀天。隨便一個盤踞巢穴的妖物，就能讓我們險象環生，更別說……”
更別說那輕描淡寫就收走三妖、展現出的境界遠超我們理解的胡三太爺了。這話我沒說出口，但李軍顯然明白。
“修為還是太淺。”李軍總結道，目光落在他那支“點煞金毫”上，筆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符咒一道，重傳承，更重苦修。我外公常說，沒有幾十年水磨功夫，畫出來的符，威力連祖師爺的皮毛都夠不上。” 他頓了頓，看向我，“你那卜算，也是一樣吧？真到了緊要關頭，光靠算，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應對和改變，還是……捉襟見肘。”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卜算可以預知吉凶，可以窺探因果，可以尋找方向，但當真正的危險以力破巧碾壓而來時，卦象的提示往往顯得蒼白無力。
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了那個沉重而宿命的話題上——五弊三缺。
“你爺爺……當年跟你提過這個吧？”李軍問，眼神裏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瞭然。
“提過。”我回想起八歲那年夏天，爺爺嚴肅的臉和那句“怕不怕”，還有後來夢中他對我根基不穩的訓誡，“他說這是命定的代價，沾了這行，就容易犯。他占了‘殘’字。還問我怕不怕。”
“怕不怕？”李軍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剛開始學的時候，誰不怕？但怕有用嗎？該來的，躲不掉。”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坦然道，“我外公說，我命裏，占了一個‘獨’字。”
獨！
我心猛地一沉。五弊——鰥、寡、孤、獨、殘。獨，意味著命中註定孤獨終老，難以有長久親密的伴侶或至交，親人緣薄，晚年淒涼。
李軍看到了我眼中的震驚和一絲不忍，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無奈，也有一種早已接受的平靜：“其實還好。我爸媽早年就離婚各自成家，我跟著外公長大。外公脾氣硬，要求嚴，但他是真心疼我，也把一身本事傾囊相授。朋友……以前也有幾個，但慢慢就疏遠了，可能我性格就這樣，不太合群。至於以後……”他聳聳肩，“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現在，有外公，有這身本事，活得還算明白。”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能聽出那平靜語氣下，或許連他自己都已習慣了的孤寂。常年與符咒、妖邪打交道的人，氣質本就容易孤僻冷硬，再加上這“獨”字命格的影響……
“那你呢？”李軍反過來問我，“你爺爺給你算過嗎？你占哪一樣？”
我搖搖頭，心裏也有些茫然和隱隱的不安：“爺爺沒明說。他隻說讓我好好修煉，把根基打牢，或許能……減輕些。但具體是哪一樣，他沒告訴我，可能覺得我還小，也可能……是天機不可泄露，或者連他自己當時也沒完全看透？”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猜測。從我小時候長得像女孩被叫“小菲菲”，到後來學業上的“偏斜”，明明不笨卻成績上不去，再到各種“撞鬼”的離奇經曆……這些似乎都透著一種“非常規”、“邊緣化”的特質。五弊三缺裏，“鰥”、“獨”似乎都有可能，甚至“殘”……想到爺爺的斷臂，我心裏也發怵。至於三缺——錢、命、權，我目前還是個窮學生，命看起來暫時還算硬幾次險死還生都挺過來了，權更是談不上。
“不知道也好。”李軍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難得地帶了點安慰，“知道了，反而容易成了心病，天天惦記著，說不定還加速應驗。就像我，知道是‘獨’，反而看開了，該幹嘛幹嘛。該拚命的時候拚命，該修煉的時候修煉。真有那麽一天……再說吧。”
他的話有道理。天命註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過分糾結於未知的缺憾，隻會徒增煩惱，阻礙修行。
“不過，”李軍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了些，“這次的事，還有之前那個吳心，都給我們提了醒。這世上的‘東西’，比我們想的複雜厲害。光埋頭修煉還不夠，得想辦法提升實戰應對的能力，也得……有點安身立命、積累資源的路子。畢竟，修行也是要花錢的。” 他指了指自己裝符籙材料的帆布包，“硃砂、黃紙、特製墨水、甚至某些罕見的藥材……都不便宜。我外公有點積蓄，也接些‘活’，我才能勉強支撐。你呢？一直打零工？”
我苦笑了一下：“之前是超市收銀。現在開學了，時間零碎，不好找固定的。正發愁呢。”
李軍想了想，忽然道：“你剛才說……算卦？”
我一愣。
“你不是學卜算的嗎？”李軍挑了挑眉，“正經的三清卜算傳承，比市麵上那些算命先生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雖然你現在火候還淺，但給普通人看看運勢吉凶、尋物問事、化解點小麻煩，應該問題不大吧？找個地方，擺個攤，
算卦？我從未想過把爺爺傳下來的本事，用來“賺錢”。以前總覺得，這是用來護身、濟世、窺探天機的“道”，沾染了銅臭，似乎就落了下乘。
但李軍的話，又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爺爺傳我本事，是讓我有能力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走下去需要資源，需要曆練。給人算卦，既能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積累閱曆，驗證所學，又能獲得一些經濟支撐，似乎……並非不可行？隻要持心端正，不妄言禍福，不欺瞞騙財，用所學幫人解惑指路，也未嚐不是一種“行善積德”和“修行實踐”。
更重要的是，經曆了荒廟生死，我越發感到自身力量的渺小和提升的迫切。閉門造車式的苦修，進步太慢。或許，在與人打交道、解決實際問題的過程中，對卦象的理解和運用，能更快地精進。
見我陷入沉思，李軍也沒再多說，隻是道：“你自己考慮。這行水也深，容易招惹是非，也得小心別暴露了根腳。不過以你的性子，應該知道分寸。”
這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民宿裏開始傳來其他人起床洗漱的動靜。我們的五一深山“探險”，以這樣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接近了尾聲。
第二天一早，大家收拾行李，準備返程。孫浩還在抱怨昨晚“沒睡好，老覺得有動靜”，王海波和陳晨也顯得有些精神不濟。隻有我和李軍，因為胡三太爺的靈光治療，反而恢複得最快，隻是眼底深處，都多了一分經曆生死後的沉澱。
回到學校，熱鬧的假期結束，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室友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分享著假期見聞，當然，我和李軍默契地略去了荒廟那段。李軍回了自己校外的小屋，繼續他的符咒修行，偶爾我們通個電話，交流一下心得。
而我，則一個人留在了略顯空蕩的宿舍。大二的課程安排確實比大一寬鬆了些，有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腦海中回響著李軍的話——“算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