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像擰緊了發條的鍾擺,規律而沉默地擺動。
匿名舉報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不見的水麵下,激起了應有的漣漪。我沒有刻意去打聽,但通過零星的本地新聞和偶爾聽到的街談巷議,還是拚湊出了後續:警方根據“熱心群眾”提供的線索,果然在北郊老鷹岩東側那處背陰的幹河溝斜坡下,找到了被草草掩埋、已化為白骨的女屍。DNA比對確認了身份,正是三年前失蹤的吳心。
隨後,針對性的排查迅速展開。很快,三個符合我之前通過卦象模糊勾勒出的特征的男人,被警方從各自或落魄、或偽裝、或隱匿的生活角落裏揪了出來。一個是酒吧街附近一家修車行的前員工,脾氣暴躁,有打架前科,這幾年混得很差;一個是某街道辦的小股長,表麵人模狗樣,暗地裏包養情人,近期正因經濟問題被內部調查;最後一個,是郊區一家采石場的小包工頭,平時看著老實巴交,背地裏卻放高利貸,手下養著幾個打手。
據說抓捕過程並不驚心動魄,但在審訊室裏,麵對確鑿的證據或許還有來自受害者亡魂的無形壓力?,其中一人心理防線崩潰,率先供述了當年酒後行凶、事後埋屍的殘忍經過。另外兩人在鐵證麵前,也相繼認罪。
訊息正式公佈的那天,本地新聞用了不小的篇幅。吳心的家人(終於)從外地趕來,在警方的陪同下,領回了那具遲到了三年的骸骨。鏡頭裏,兩位老人哭得撕心裂肺,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絕望,讓所有觀看者都為之動容。新聞最後,警方發言人鄭重表示,將依法嚴懲凶手,告慰逝者,維護法律尊嚴。
超市的同事也在休息時議論過幾句,感慨世道險惡,唏噓女孩命苦。我聽著,沒有插話,隻是默默地整理著收銀台的票據。胸口的三枚銅錢,在那個訊息公佈的午後,曾有過一陣極其輕微的、近乎悲鳴般的顫動,隨後,便徹底沉寂了下去,恢複了那種恒久的、溫潤的微涼。
吳心再也沒有出現。
沒有在深夜的超市門口,沒有在回李軍小屋的僻靜小路上,也沒有在我任何一次開啟靈覺的感應中。她就如同那縷被燒掉的相紙青煙,徹底消失在了這座城市潮濕的夜幕裏。
我不知道她是終於大仇得報,盡管是通過陽世法律,而非她自己的手,那份支撐她或者說支撐著附身厲鬼操控她的核心怨念消散,導致附身狀態解除,魂歸地府?還是那附身的厲鬼因“宿主”的因果劇變而受到了某種反噬或幹擾,不得不暫時蟄伏甚至離去?又或者,她隻是選擇了不再出現在我這個“知道得太多”的“好人”麵前?
我無從得知,也沒有能力去探究。爺爺的警告言猶在耳,三重凶險,任何一重都不是我能輕易觸碰的。能做到這一步,將真凶繩之以法,讓吳心沉冤得雪,屍骨得以歸家,已經是我在自身安全與道義良知之間,所能找到的、最極限的平衡點。
暑假結束前,李軍回來了。他外公身體恢複得不錯,還托他給我帶了一包自家曬的草藥,說是有安神靜心之效。我們在他那小屋裏碰麵,我簡單提了吳心的事,隱去了卜算和匿名舉報的細節,隻說偶然得知的一個悲慘故事後來凶手被抓了,李軍聽完,沉默了很久,拍了拍我的肩膀,隻說了句:“這種事,沾上了就是一身灰。你能不被卷進去,是運氣。”
我點點頭,沒有多說。
開學季來臨,校園重新變得熙熙攘攘。我搬回了207宿舍,孫浩他們圍著我,說我一個暑假不見好像“穩重”了不少。我笑著應付過去,將超市打工的經曆簡化成“累但充實”幾個字。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上課,吃飯,和室友插科打諢,清晨去小樹林吐納,晚上溫習《三清書》。紅衣學姐的舊樓徹底安靜了,偶爾有膽大的新生去“探險”,也再沒傳出什麽怪談。吳心和那個光怪陸離的暑假,彷彿真的成了一段逐漸遠去的插曲。
直到一個無風無月的秋夜。
我獨自在宿舍,室友們都去參加社團活動了。窗外是城市永恒的、模糊的光暈。我忽然心有所感,從抽屜裏拿出了那本《三清布衣卜算》,書頁間,還夾著一樣東西——是吳心的那張照片燒掉後,我留下的一角未完全燃盡的邊緣,上麵還殘留著她一點點裙擺的影像和淡淡的焦痕。
我找來一張幹淨的白紙,用毛筆蘸著清水(沒有用硃砂,覺得那樣太刻意),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兩個字:
安息。
然後,我將那一小角焦黑的照片殘片,輕輕放在了“安息”二字之上。
沒有唸咒,沒有起卦,甚至沒有特別的觀想。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心中閃過照片上她清澈的笑臉,閃過她灰眸中的痛苦與瘋狂,閃過那三個畜生被抓的新聞畫麵,也閃過她父母在鏡頭前痛哭的身影。
許久,我拿起那張紙和殘片,走到陽台。沒有風,夜色沉靜。
我用打火機點燃了紙角。
火焰很小,很安靜,緩緩吞噬著“安息”二字,也吞噬了那最後一點屬於“吳心”的實體痕跡。火光映著我的臉,溫熱,卻帶著秋夜的涼意。
灰燼很輕,飄落在陽台的花盆土壤裏,轉瞬不見。
我望著樓下路燈照射出的光暈,以及遠處無邊無際的、藏匿著無數故事的都市夜色,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吳心,無論你現在是消散了,是去了該去的地方,還是依舊在某個角落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我能為你做的,已經做了。陽世的公道,已為你討回。這聲“安息”,是我這個萍水相逢、知曉你一切痛苦與罪孽的陌生人,能送給你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祝福。
城市依舊在呼吸,在吞吐著希望與罪惡,上演著平凡與離奇。而我,於非非,帶著這個夏天沉澱下的複雜心緒、對三清之道更深的敬畏、以及對人性與陰陽邊界更為清醒的認知,將再次匯入這洶湧的人潮。
前路漫漫,修行不止。夜還很長,但手中的微光,似乎比之前,又明晰、也沉重了那麽一點點。
我關上陽台門,將秋夜的涼意和那縷寄托著安息的青煙,一並關在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