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嚴厲的告誡猶在耳邊,理智的警鍾長鳴。然而,抽屜深處那張泛黃照片上清澈的笑容,以及吳心灰眸中那轉瞬即逝的脆弱懇求,像兩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我的決定。置身事外,固然安全,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真的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僅僅因為“力不能及”就轉身離開。
附身的厲鬼,我確實沒有能力正麵抗衡。吳心扭曲的複仇之路,我也無法認同更無力扭轉。但爺爺最後那句“因在陽世”,卻像黑暗中透出的一線微光,為我指明瞭唯一可能、且相對可控的介入方向——那三個真正的罪魁禍首。
他們,是這一切悲劇和罪惡的起點。讓他們接受陽世法律的製裁,或許無法讓吳心安息,也無法消除附身厲鬼的威脅,但至少,是撥亂反正的第一步,是為“吳心”這個曾經鮮活的生命,討回一點點遲來的、屬於陽間的公道。這,或許也是我能為她做的,唯一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了。
下定決心後,我沒有再試圖聯係吳心,也沒有輕舉妄動去打探那三個人的下落——那太危險,容易暴露。我將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了《三清布衣卜算》上,目標極其明確。
第一卦,為“吳心之骸”。我以她留下的真名和那張沾染了她過去氣息的照片為媒介(這比憑空推算要容易得多),配合銅錢起卦,心中專注觀想“埋骨之地”。卦象指向北、艮(山)、坎(水、險陷)、土厚之處。結合她之前提到的“北郊老鷹岩”,我反複推演細化,最終卦象鎖定在老鷹岩東側一處背陰、臨著一條早已幹涸的季節性河溝的斜坡。地勢險要,人跡罕至,符合拋屍特征。我甚至根據卦象中“土色微紅”、“有孤石為記”的模糊提示,大致勾勒出了方位。
第二件事,也是更關鍵的——找出那三個人。我沒有他們的姓名、生辰、樣貌,隻有“與吳心之死有直接因果牽連”這一重極其模糊的關聯,以及事發時間(三年前)、地點(酒吧街附近)的大致範圍。這無異於大海撈針,對卜算而言是極高難度的挑戰。
我沒有蠻幹。而是采用了爺爺提點過的“因果溯源”結合“地理星象推演”的笨辦法。我先起卦大致推算三年前事發時段,酒吧街附近氣場劇烈變動(對應暴行發生)的方位點。然後,再以此點為“因”,試圖推演與之產生強烈“惡果”糾纏的、至今仍在本地活躍的、且命格中帶有“暴戾”、“淫邪”、“隱禍”特征的人。這需要極強的耐心和精細的卦象解讀,每一次推演都讓我頭疼欲裂,精神消耗巨大。
過程異常艱難,卦象模糊晦澀,時常受到各種雜亂資訊幹擾。我不得不分多次進行,每次推演前都靜心凝神,有時甚至需要咬破舌尖,以精血之氣短暫增強感應。李軍留下的那方“引靈朱硯”也派上了用場,用它研磨特製的定神香料我自己配的,效果甚微但聊勝於無,輔助穩定心神。
整整一個星期,除了上班和必要的休息,我幾乎都沉浸在反複的推算和驗證中。小屋的牆上貼滿了寫滿卦象、方位、時間推算的便簽紙,像個瘋狂的偵探。好幾次差點被晦澀的卦象引向歧途,但吳心照片上那雙眼睛,總能讓我在即將放棄時,重新定下心神。
終於,在無數次嚐試和糾錯後,三個模糊的“影子”逐漸從卦象的迷霧中浮現出來。他們並非聚在一起,而是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但彼此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由“共業”連線的灰黑色因果線。卦象顯示,一人運勢低迷,居所不定,帶有“金”煞(可能從事與金屬、車輛相關行業,且手段粗暴);一人表麵光鮮,實則內虛,命宮隱現“桃花劫”與“官非”紋路(可能有些小地位,但私生活混亂,且近期有官司或紀律處分的隱患);第三人最為隱晦,卦象顯示其與“土石”、“建築”有關,且命格中“隱匿”之象極重,但根基已開始動搖(可能從事相關行業,善於隱藏,但氣數將盡)。
我沒有得到具體的姓名地址,但這已經足夠了。結合他們可能的行業特征、近期運勢特點,以及卦象指向的大致活動區域(酒吧街輻射圈、城鄉結合部等),我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
接下來,是如何將這些“超自然”的線索,轉化為陽世警方可以理解和采取行動的“資訊”。這需要技巧,絕不能暴露我自己。
我選擇了一個距離工作超市和住所都很遠的網咖,用現金購買了臨時上網絡卡,註冊了一個全新的、沒有任何個人資訊的郵箱。然後,我以盡可能客觀、冷靜的口吻,撰寫了一份匿名舉報信。
信中,我沒有提任何關於鬼魂、卜算的內容。而是偽裝成一個“偶然得知內情的知情人”,聲稱在三年前,無意中聽到幾個喝醉的男人吹噓,在酒吧街後巷“收拾了一個不聽話的小妞”,並提到“扔老鷹岩東邊溝裏了”。信中我強調了時間(三年前夏秋之交)、大致地點(老鷹岩東側背陰坡、臨近幹河溝)、以及受害者可能的外地打工女性身份。我甚至根據卦象中“土色微紅”、“孤石”的模糊印象,描述了大概的地貌特征,增加可信度。
對於那三個嫌疑人,我同樣沒有提卦象,而是根據推算出的特征進行了“合理推測”:提到了一個可能是在酒吧街一帶混的、有暴力前科的汽車修理廠員工或黑車司機(對應“金”煞、運勢低);一個可能是在附近某單位工作、有點小權但生活作風有問題的中年男人(對應“桃花劫”、“官非”);以及一個可能從事建材、土方或相關行業、看起來老實但心狠手辣的人(對應“土石”、“隱匿”)。我強調這隻是基於“當年聽到的零碎對話”進行的模糊推測,懇請警方重點排查符合這些特征、且三年前活動軌跡與酒吧街、老鷹岩有關聯的人員。
我將舉報信分別傳送到了市刑警隊的公開舉報郵箱和負責失蹤人口調查的部門郵箱。傳送後,立刻清除了所有瀏覽記錄和快取,離開了網咖。
做完這一切,我像是跑完一場馬拉鬆,渾身虛脫,但心裏卻有種奇異的平靜。我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交給陽世的法和命運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