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超市打烊後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心頭的沉重卻已如鉛塊。我回到李軍那間暫時棲身的小屋,沒有開燈,就著窗外城市邊緣透進來的微光,在狹小的空間裏席地而坐。掌心是吳心留下的那張舊照片,冰涼,卻又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閉上眼,努力摒除雜念,但吳心那雙灰眸中的痛苦與瘋狂,她平靜敘述下的血腥過往,還有那句“告訴我一聲‘找到了’也好”的卑微懇求,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反複輪轉。胸口的三枚銅錢靜靜垂著,不再預警,卻彷彿也沾染了那份沉重。
我知道,單憑我自己,這件事如同一個滿是尖刺的線團,無從下手,強行動手隻會被紮得遍體鱗傷。我需要指引,需要那跨越了生死的、唯一能真正理解這份傳承重量的聲音。
“爺爺……” 我在心中默唸,帶著困惑、不安,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做點什麽的衝動,“於青山……爺爺……”
或許是心事太重,意念集中,又或許是今夜陰氣因吳心的出現而格外活躍(她的到來無疑擾動了我周圍的氣場),這次入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灰霧無聲漫起,隔絕了現世的嘈雜與光亮。
爺爺的身影在霧氣中緩緩浮現,比上次見麵時似乎更加清晰了幾分,腰間那塊木牌的紋理隱約可見。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嚴峻,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彷彿已經察覺到了我身上沾染的、來自吳心的特殊陰冷氣息和那份沉重的因果牽連。
“非非,”他率先開口,聲音直接在我靈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身上有怨魂糾纏的氣息,還有……更深邃的凶煞腥味。你最近,又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我心中一震,知道瞞不過爺爺的靈覺。連忙將吳心之事,從她在超市出現、那雙詭異的灰眸、到昨夜與今晚的兩次交談、她的悲慘遭遇、被厲鬼附身、在酒吧街狩獵色狼複仇、以及最後留下照片的托付,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講述了一遍。甚至包括我對她複雜矛盾的心態——同情其遭遇,驚懼其手段,以及一絲想要“做點什麽”卻又不知從何做起的茫然。
講述的過程中,爺爺一直靜靜聆聽,虛影在灰霧中彷彿凝固,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隨著我的敘述,時而流露出悲憫,時而轉為銳利的警惕,尤其是在聽到“厲鬼附身”、“無主幽魂狩獵活人”以及“尋找三個真凶”時,他眼中的光芒驟然變得冰冷而凝重。
待我全部說完,忐忑不安地等待他老人家的指示時,爺爺沉默了許久。灰霧緩緩流淌,夢境中的時間彷彿也被拉長。
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彷彿帶著亙古寒意的氣息,聲音沉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傳入我心神:
“非非,此事——你不可管。”
我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爺爺?可是吳心她……”
“我知道她可憐!”爺爺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橫死荒野,屍骨無歸,怨氣衝天,又被更凶之物附身操控,淪為害人工具,其情可憫,其狀可悲!但是!”
他虛影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我夢中的“身體”都晃了晃:“但是,這潭水太深,太渾,絕非你現在這點微末道行,甚至加上你那個符咒篇的同門小友,能夠趟得過去的!”
爺爺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夢境,直視我內心那點不甘和躍躍欲試:“你以為這隻是簡單的厲鬼害人,或者冤魂複仇?錯了!此乃三重凶險交織的死局!”
“第一重,是那附身於吳心的‘老鬼’。”爺爺聲音低沉,“能輕易附身並操控一個怨氣本就不弱的‘無主幽魂’,使其擁有近乎實體、可白日行走(至少是黃昏後)、並能施展惑人幻術、抽取生魂精氣之能……此獠道行,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積年老煞,甚至可能是刻意尋這等怨魂培養的‘鬼仆’或‘倀鬼’。其凶戾狡詐,遠非你們之前遇到的校園地縛靈可比!你們那點驅邪符咒、震卦驚魂,對付普通遊魂尚可,對付這等凶物,無異於以卵擊石,激怒它,反而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我聽得後背發涼,想到吳心身上那凝練有序卻又危險無比的氣息。
“第二重,是吳心自身的怨念與殺孽。”爺爺繼續道,“她已成‘厲’,且親手害死多人,身上血債累累,怨氣與殺孽交織,早已偏離常軌。其複仇執念已與附身厲鬼的凶性部分融合,形成了一種扭曲的‘規則’。你試圖與她溝通,甚至產生同情,是好事,說明你心性未失仁念。但這份同情,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扭曲的執念麵前,脆弱不堪。一旦涉及她的核心複仇目標,或者觸動附身厲鬼的根本利益,她隨時可能翻臉無情,將你也視為阻礙或……新的‘獵物’!”
爺爺的話像冷水澆頭,讓我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不少。是啊,吳心對“色狼”的殺意是絕對的,她對我的些許不同,是建立在“我沒有邪念”和“願意聽她說話”的基礎上,這基礎並不牢固。
“第三重,也是最麻煩的一重,”爺爺的虛影似乎更凝實了些,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忌憚,“是此事牽扯的陽世因果與陰司規矩。”
“吳心乃‘無主幽魂’,這是陰司判定。這意味著她在陰司是‘黑戶’,不受保護,也難入輪回。她要找的三個真凶,是陽世之人,受陽世法律和自身因果命運庇護。你要插手,等於同時觸碰了陰司不認的‘黑案’和陽世未結的‘懸案’。這其中的因果線,複雜糾葛,一個處理不好,不但無法幫她,反而可能將你們自身捲入更大的因果漩渦,損及自身福報、壽元,甚至引來陰司問責或那三個真凶背後可能存在的、你們無法想象的勢力反撲!”
爺爺深深地看著我:“你與那符咒篇的小友,根骨心性都是好的,傳承也正。但你們太年輕,道行太淺,閱曆不足。這種涉及深重怨念、凶煞附體、陰陽兩界因果糾纏的複雜局麵,需要的是經驗老道、法力高深、且對陰陽規矩瞭然於胸的前輩高人,徐徐圖之,多方斡旋,或許還有一線化解可能。憑你們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貿然捲入,除了把自己搭進去,讓那附身厲鬼多兩份點心,讓那三個真凶多幾分警覺,甚至可能讓吳心那縷殘存的善念因你們的‘失敗’而徹底湮滅之外,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所以,”爺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甚至有一絲懇切,“非非,聽爺爺一句勸。此事,放下!那張照片,若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找個清淨地方燒了,算是全了她一點念想。然後,離那個叫吳心的‘存在’遠一點!她若再來找你,客氣應對,但絕不可再深入交談,更不可答應她任何請求!專心你的修行,完成你的學業。等日後你道行精深,對陰陽之理領悟更深,若那時此因果還未了結,或許……還有再過問的資格。但現在,不行!”
爺爺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打在我心頭。我知道,他是對的。從最理智、最安全的角度,置身事外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吳心的悲劇讓人扼腕,但現實的冰冷與殘酷,遠非我一腔熱血和半吊子本事能夠改變。
可是……看著掌心照片上那個笑容清澈的女孩,想到她灰眸中那一閃而逝的脆弱和懇求,想到她埋骨荒山三年無人知曉的淒涼……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悶得難受。
“爺爺……” 我聲音有些發澀,“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看著她繼續沉淪,看著那三個畜生逍遙法外,看著可能還有無辜者,雖然那些‘色狼’未必全然無辜?”
爺爺的虛影在灰霧中微微波動,他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無奈,更有深深的告誡。
“非非,心存善念是好的。但善念需有智慧與力量為依托,否則便是匹夫之勇,害人害己。” 他歎了口氣,“若你實在意難平……或許,可以換個方向。”
我精神一振:“什麽方向?”
“不在‘吳心’和那‘附身厲鬼’身上著力,那非你所能及。”爺爺緩緩道,“但‘因’在陽世。那三個真凶,是此一切孽債的起始。他們逍遙法外,是陽世法理之失,也是吳心怨念不散的根源之一。”
“你的意思是……想辦法,讓陽世的法,去製裁他們?” 我若有所思。
“盡你所能,以不暴露自身特殊為前提,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線索,或者推動一些關注。”爺爺說得非常謹慎,“比如,匿名向警方提供關於‘三年前’、‘酒吧街附近’、‘北郊老鷹岩’、‘無名女屍’等關鍵資訊的提醒?當然,要極其小心,絕不能留下任何與你本人相關的痕跡。這很難,幾乎不可能直接導致破案,但或許……能在茫茫人海中,為這件事增加一點被重新審視的渺茫希望。這,是在你能力範圍內,可能做到的,且相對安全的一點點事情。”
“至於吳心……”爺爺的虛影開始變淡,顯然這次交談對他消耗頗大,“她的路,已經走偏得太遠。解鈴還須係鈴人,但那個‘鈴’,如今已纏上了更凶的‘鎖’。非**力、大機緣不能解。你……好自為之。”
最後四個字,帶著無盡的叮囑和憂心,隨著爺爺虛影的消散,輕輕回蕩在漸散的灰霧中。
我猛地睜開眼,依舊坐在小屋冰涼的地板上。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已經透出微弱的晨曦。
掌心,吳心的照片依舊在。爺爺的話,字字清晰,猶在耳畔。
不可管……能力之外……三重凶險……因果糾纏……
理智告訴我,爺爺的判斷無比正確,我必須聽從。
可情感上,那張照片上的笑容,那句“告訴我一聲‘找到了’也好”,卻像一根刺,紮在心裏,隱隱作痛。
我將照片小心地收進抽屜裏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