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比我的童年遙遠得多的年代。 饑餓是這片土地最深刻的記憶。樹皮被剝光,泥土被稱為“觀音土”用來充饑,路旁時常有倒斃的餓殍。太公緊緊拉著年幼的爺爺,一遍遍叮囑:“晚上萬萬不能出門!外頭不幹淨,有餓死鬼,有尋替身的,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村裏唯一還亮著燈、飄出些微食物香氣的,是村東頭地主高老爺家。高老爺的老孃去世了,排場要大做,特意從山外請來了一位遊方的道士做法事,一做便是七天。高家院子裏搭起了法台,掛滿了經幡,誦經聲和銅鈸聲日夜不斷,在死寂的村莊裏顯得格外突兀又神秘。
爺爺那年十二歲,正是好奇心壓過恐懼的年紀。法事做到第五天晚上,他因為白天吃了些不幹淨的野菜,肚子絞痛,不得不半夜跑去屋後的茅坑。蹲在簡陋的茅草棚裏,他忽然看見兩點綠豆大小的光,在牆角幽幽亮著。仔細一看,是一隻黃鼠狼,個頭不大,毛色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淺金。它不像常見的黃鼠狼那樣鬼祟,反而蹲坐著,直勾勾地看著爺爺,然後,歪了歪頭,轉身朝外走去,走幾步,又回頭看看他。
鬼使神差地,爺爺提上褲子,跟了上去。小黃鼠狼不緊不慢,引著他穿過後巷,繞過曬穀場,竟一路來到了高老爺家的後院牆外。法事的聲響在這裏聽得更真切了,還有香燭紙錢燃燒的獨特氣味。爺爺扒著牆頭的磚縫,忍不住想往裏瞧。
就在這時,後院角門“吱呀”一聲開了。那位主持法事的道士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並不老,一身半舊的道袍,麵容清矍,眼神在夜色中卻亮得驚人。他手裏端著一碗清水,正要潑向某個方位,目光卻猛地掃向了趴在牆頭的爺爺。
道士的動作頓住了。他眉頭微蹙,上下打量了爺爺一眼,隨即放下水碗,從袖中摸出三枚磨得光潤的銅錢,就著門簷下懸掛的白燈籠光,連擲六次。每一次,他都看得極為仔細,手指快速掐算。
末了,道士長長舒了口氣,又帶著一絲訝異。他走向牆邊,對還懵懂不知的爺爺低聲喝道:“小子,不想死就趕緊下來!你命火微弱,魂魄不穩,今夜子時,陰差過境借高家法事之路,你趴在這陰陽交界處,是想被一並勾了去嗎?”
爺爺嚇得滾下牆頭。道士一把將他拉起,不由分說,從懷中掏出一張折成三角的黃符,塞進他懷裏:“貼身放好,七日不許離身!徑直回家,莫回頭!快走!”
爺爺捏著那枚尚帶體溫的符,連滾爬爬跑回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太公聽了他的講述,又看了那符籙,後怕得連連對山外方向作揖。
法事做完,道士要離開了。他背著個簡單的包袱,走出村口。爺爺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從一棵老樹後鑽出來,噗通一聲跪在道士麵前,磕了三個響頭:“師父!您帶上我吧!我給您挑行李,我啥都能幹!我想跟您學!”
道士停下腳步,看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骨肉,看到更深處的東西。然後,道士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有無可奈何,也有一絲奇異的瞭然。
“你跟著我,可能會吃苦,會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甚至會……折損些福壽。你不怕?”
“不怕!”爺爺仰起臉,眼神灼亮。
“罷了,”道士最終點了點頭,“是緣是劫,終究躲不過。起來吧,從今天起,你叫‘守一’。跟我走。”
這一走,就是幾十年。爺爺跟著師父走南闖北,看過黃河改道處的孤村野塚,探過湘西密林裏的懸棺之謎,也在江南水鄉化解過百年的宅怨。他學了風水堪輿,符籙咒法,相麵卜算。師父臨終前,才告訴他:“當年引你出來的那隻黃鼠,並非尋常畜類,而是此地一方頗有靈性的‘仙家’。它受高家法事罡氣所驚,本欲暫避,卻陰差陽錯感應到你體質特殊,與你有一線因果,故而引你至我麵前。你的命格,註定要吃這碗‘窺天機、度陰陽’的飯。但切記,天道有衡,索取愈多,付出愈甚。你命中有一大缺,須慎之又慎。”
爺爺埋葬了師父,帶著那本《三清布衣卜算》和一身本事,回到了已然陌生的台延村。他娶妻生子,試圖過尋常日子,卻發現所學所見已深深改變了他。那條丟失的胳膊,究竟是在某次“慎之又慎”的實踐中付出的代價,還是命中註定的“大缺”應驗?他從未明言。
直到他去世,直到他選擇以這種超越生死的方式,將這一切,連同那未盡的、或許帶有補償意味的傳承,交托到我的夢中。
如今,我夜夜在爺爺的夢境課堂中修習。白天的我,是同學們眼中清秀安靜的“於非非”;夜晚的我,卻在另一個維度,承接一個古老而神秘的衣缽。父親對我日益沉靜的性格感到些許不安,卻隻以為是青春期的緣故。
我知道,我站在一條看不見的界線上。一邊是父親期望的、燈火通明的現代人生;另一邊,是爺爺指引的、星月照耀的幽微小徑。夢裏,爺爺最近開始教我如何感應“地脈之氣”了。他說,台延村的山川走勢,很有些意思,等我基礎再牢些,可以試著去看看。
我握了握口袋裏那枚從小佩戴、從未離身的舊銅錢——那是爺爺留給我的唯一實物。冰涼的觸感,似乎與夢中他指尖劃過光痕的溫熱,隱隱相連。
風從山外來,吹動院中老樹的葉子,颯颯作響,像極了翻動陳舊書頁的聲音。我知道,有些故事,才剛剛開始。而我的名字,於非非,似乎在提醒我,這條路,註定“非比尋常”。
可能,這真的就是命吧。
爺爺曾說過,我們這一行,窺測天機,調和陰陽,自身的氣運也常與常人不同。我的學業之路,似乎就應了某種“偏斜”。從小我就不是笨孩子,甚至記誦那些拗口的口訣比背課文快得多。可不知怎的,一坐到課堂裏,麵對那些公式和課文,心思就容易飄遠,彷彿有一部分意識總沉在更幽微的層麵,對現實世界的“規則”有些隔膜。努力並非沒有,但成績就像被無形的蓋子壓著,始終在中遊徘徊。
中考結束,分數卡在普高線之下幾分。父母歎息,但並未過分苛責,或許他們早已隱隱察覺我的“不同”。最終,我進了市裏的一所職業高中,選了個聽起來還算實用的專業。校園生活平淡,同學們談論著遊戲、明星和未來的工作,我安靜地聽著,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帶著秘密任務的觀察者,既身處其中,又疏離其外。
從小到大,我謹記爺爺夢中的教誨,將《三清布衣卜算》的內容爛熟於心。那些觀氣、辨位、符咒、卦象的原理,彷彿成了我思考世界的另一套底層邏輯。然而,奇怪的是,我從未在生活中真正“遇見”過什麽明顯的古怪之事。沒有突然現形的鬼影,沒有需要我出手化解的凶煞,連偶爾聽同學說起什麽寢室怪談,我去悄悄感應,也多是心理作用或氣流迴旋。世界在我眼中,似乎被一層溫和的濾網罩著,波瀾不驚。
爺爺說,這是因為我年紀尚小,自身氣場未穩,靈覺未全開,且心性純然,不易主動招惹或吸引那些東西。更主要的是,他說我命格裏似乎自帶一股“中和”之氣,尋常陰穢會自然繞行。這不知是福是禍。
而爺爺本人,出現在我夢中的頻率也越來越低了。從最初的夜夜相伴,到一週一次,後來甚至一個月才得見一回。他的形象越發凝實,甚至比記憶中年邁時更添幾分莊重氣度,青布褂子也換成了某種式樣古樸、帶著淡淡光澤的深色袍服。
“非非,”最後一次教導結束時,他在夢裏欣慰地看著我,“書,你已盡數記下,根基也算紮實。往後之路,三分在學,七分在悟,在行,在看這人世煙火與山川沉默。爺爺不能再時時引領你了。”
我心中湧起不捨:“爺爺,那您……”
爺爺的臉上露出一種平和而超然的神色,那是我生前從未見過的。“活著的時候,替人消災解難,積了些陰德。下去之後,承蒙看重,領了個巡差事務,也算有個去處,能為陰陽兩界再盡點心力。”他頓了頓,眼神溫和,“你若在修行上真有疑難,或遇上了尋常法子解決不了、又確需插手的事情,可在子夜前後,心無雜念,於靜室默唸我的名諱三遍。爺爺若公務得閑,或能入夢一見,為你參詳。切記,非緊要關頭,莫要輕擾陰陽之序。”
我鄭重地點頭,明白這已是爺爺能力範圍內,為我留下的最後一道護持與聯係。他伸手,似乎想如往常一樣拍拍我的頭,但手在半空頓了頓,最終化作一個鼓勵的眼神,身影漸漸淡去,融於夢境的微光之中。
自那以後,我真正開始了獨自的摸索。職高的課程並不繁重,我有大把課餘時間。我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身邊的人,他們的氣色、神態、不經意的話語,嚐試用所學去理解其後的運勢起伏、心境波瀾。我會在週末騎著自行車,到市郊的山野走走,不是遊玩,而是試著靜心去“感受”爺爺提過的地脈走向、山水氣息。雖然大多時候隻能捕捉到模糊的意象,但那種與自然更深層聯結的感覺,讓我感到平靜。
口袋裏的那三枚舊銅錢,已被我摩挲得越發溫潤光亮。它不再僅僅是個念想,有時我會用它來起卦,占卜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驗證書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