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我恨!我要報仇!我要那三個畜生血債血償!”吳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淒厲的回響,超市裏的燈光猛地暗了一下又恢複正常,遠處貨架上幾個易拉罐“哐當”倒地。遠處的同事嚇了一跳,朝這邊張望。我連忙對她做了個“冷靜”的手勢。
吳心似乎也意識到失態,深吸一口氣(盡管她可能並不需要呼吸),強行平複下來,但眼中的恨意絲毫未減。
“可我一個新死的鬼,力量太弱,連那座山都離不開。就在我快要被怨恨逼瘋,魂體都要潰散的時候……我‘遇見’了它。”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和……依賴?
“一個不知道埋在那裏多少年的老鬼。怨氣比我重百倍千倍。它看上了我的怨念和這具還沒徹底腐爛的軀殼。它說,它可以借給我力量,讓我離開那裏,來到人間。代價是……我的魂魄要成為它的‘容器’一部分,並且,我要幫它‘狩獵’。”
“狩獵?” 我隱約猜到了什麽。
“對。狩獵活人。尤其是……男人。” 吳心灰眸中暗銀光芒大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淒涼的冷笑,“酒吧街附近,深夜出沒,**熏心的男人,是最好的‘獵物’。他們精血旺盛,陽氣足,魂魄在極樂時也最容易剝離。我隻需要稍微打扮一下,在附近走走,自然有上鉤的蠢貨。把他們帶到沒人的地方……然後,‘它’會享用他們的精氣和恐懼,而我……也能用這份力量維持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同時,繼續尋找我那三個仇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彷彿能看到那些深夜跟著她離開,最終消失在黑暗中的男人,他們臨死前的恐懼和絕望。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腦。
“你……殺了他們?” 我的聲音有些幹澀。
“他們不該死嗎?!” 吳心猛地看向我,灰眸中充滿偏執的瘋狂,“那些見色起意,精蟲上腦,看著女人就走不動道,幾句話就能跟著去陌生地方的……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好東西!我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清理這些社會的渣滓!他們和當初那三個畜生,沒什麽區別!”
她的邏輯已經徹底被仇恨和附身厲鬼的影響扭曲了。在她眼中,所有對她(或者說對“獵物”身份)表現出**的男人,都成了複仇物件的一部分。
“可是……他們不一定都……” 我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在吳心此刻的認知裏,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認同,冷哼一聲:“你覺得我心狠?我濫殺無辜?我告訴你,每一個跟我走的,口袋裏要麽有迷藥,要麽有偷拍裝置,要麽手機裏存著不堪入目的東西!他們的死,是咎由自取!”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逡巡,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古怪的探究,“但你不一樣。你昨晚看我的眼神,有警惕,有害怕,但沒有那種讓我惡心的**。我靠近你,你身上那股‘正’氣隻是防禦,沒有攻擊我。甚至……你現在還願意聽我說這些。”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你知道嗎?這三年來,你是第一個……沒把我當獵物,也沒把我當必須消滅的邪祟,而是……像個‘人’一樣跟我說話的……活人。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一個鬼,居然在乎這個。”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我一下。我看到了她堅硬冰冷外殼下,那一絲屬於“吳心”本人的、殘存的、對理解和認同的渴望。那或許是她沒有被附身厲鬼完全吞噬的最後一點人性微光。
“所以,你告訴我這些……” 我看著她,心情複雜無比。
“我不知道。” 吳心移開目光,望向窗外無盡的夜色,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脆弱,“也許……隻是想找個人說說。也許……是覺得你跟那些見到我就喊打喊殺的道士和尚不一樣。他們隻想滅了我,或者把我抓去那個根本不收我的陰司。而你……你身上有和他們類似的氣息,但你昨晚沒動手,今天還在這裏聽我囉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麽。然後,她忽然從那個精緻卻透著詭異的小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樣東西——一張邊緣磨損、顏色泛黃的舊照片。
她將照片從收銀台的縫隙裏輕輕推了過來。
我低頭看去。照片上是一個女孩,站在某個公司前台旁邊,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半身裙,紮著清爽的馬尾,臉上帶著有些靦腆卻充滿朝氣的笑容,眼睛彎彎的,清澈明亮。依稀能看出吳心現在的輪廓,但照片上的她,渾身洋溢著青春的生命力,與眼前這個蒼白冰冷、被怨恨和厲鬼纏繞的“存在”,判若兩人。
“這纔是我。” 吳心凝視著照片,灰眸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眷戀,但那光芒轉瞬即逝,被更深的痛苦淹沒,“或者說……這曾經是我。”
她抬起頭,灰眸深深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卻用命令般的口吻說道:
“幫我個忙,收銀員……於非非(她瞥了一眼我胸前的工牌)。”
她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如果以後有一天,你在新聞上看到,北郊老鷹岩發現無名女屍……或者,聽到三年前一個叫‘吳心’的女孩失蹤案有了什麽進展……”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那是一個鬼魂對自身“存在”的最後執念,“告訴我一聲。哪怕……隻是找張紙,寫下來燒給我,告訴我一聲‘找到了’也行。讓我知道……‘吳心’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點點痕跡。不是徹底消失的……孤魂野鬼。”
說完,她不再停留,彷彿耗盡了傾訴的力氣,也怕自己會後悔。她轉身,背影挺直卻孤寂,一步一步走向自動門。
在門開啟,她即將融入外麵濃重夜色的前一秒,她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複雜難明,有警告,有托付,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
“小心點。晚上別一個人走太黑的路。” 她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冰冷依舊,卻似乎多了點什麽,“這座城市裏……等著吃人的,不止我一個。”
自動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超市裏恢複了平靜,隻有製冷櫃的嗡鳴和遠處同事整理貨架的細微聲響。
我低頭,看著收銀台上那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的吳心,笑容幹淨明亮,彷彿在看著我,又彷彿透過我,看向某個再也回不去的陽光明媚的下午。
胸口的三枚銅錢,不知何時已恢複了常溫,靜靜地貼著麵板。
我拿起照片,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心情卻無比沉重。
吳心……一個被極端暴力摧毀,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在複仇與自我毀滅邊緣掙紮的悲魂。她既是令人同情的受害者,也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加害者。她向我這個半吊子的三清傳人,袒露了最血腥的過去和最扭曲的現在,像在無邊地獄中,朝偶然瞥見的一縷微光,伸出了沾滿罪孽卻又渴望救贖的手。
收下這張照片,知曉了這個故事,意味著我再也無法假裝這一切與我無關。北郊的荒山,酒吧街的霓虹,三個逍遙法外的真凶,一個遊蕩索命的“豔鬼”,還有一個隱藏在吳心魂魄深處的古老厲鬼……所有這些,都因為今晚這場詭異的“傾訴”,與我這個隻想安穩度暑假的超市收銀員,牢牢綁在了一起。
我該怎麽做?報警?警察會相信一個“鬼”的故事嗎?用三清術法對付她?可她的核心是複仇,根源是那三個未受懲罰的罪犯。幫她找仇人?那豈不是變相縱容她繼續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