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晚班，空氣格外粘稠悶熱，連超市的中央空調似乎都驅不散那股沉滯。我有些心神不寧，掃碼時錯了幾次，被後麵排隊的大媽抱怨了兩句。胸口的銅錢一直保持著一種微涼的警戒狀態，彷彿在提醒我昨夜並非夢境。
臨近十一點，顧客再次稀少。我正低頭整理著收銀機裏有些淩亂的紙幣，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冽鬆針與隱約腐土氣息的奇異香味，毫無預兆地鑽入鼻腔。
心髒猛地一跳。
抬起頭，吳心已經站在了收銀台前。依舊是那身纖塵不染的米白連衣裙，襯得她麵板愈發蒼白，在超市日光燈下幾乎有些透明。她沒有拿任何商品，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流動著暗銀光澤的灰眸，比昨夜少了幾分銳利的審視，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複雜。
超市裏很安靜，隻有製冷櫃的低鳴。我們隔著收銀台對視了幾秒，誰都沒先開口。氣氛詭異得讓不遠處整理貨架的同事都好奇地瞥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去——吳心的外表太具欺騙性，任誰看都隻是個氣質清冷些的漂亮顧客。
“你……又來了。”我最終打破了沉默，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靜一些。
吳心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嗯。有些話，昨晚沒說完。”她的聲音依舊悅耳冰冷，但仔細聽，能察覺出一絲極淡的疲憊，或者說是……長久壓抑後終於找到一絲縫隙的鬆動？
她目光掃過我下意識按在胸口，隔著衣服觸碰銅錢的手，灰眸中暗銀流動：“你果然不一樣。昨晚我靠近，你身上那股討厭的‘正陽’氣隻是波動了一下，沒有反擊。你明明……看穿我了，對嗎？”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確認。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瞞不過去，也沒必要再裝。在這裏，在這個堆滿柴米油鹽的世俗之地，討論著超越世俗的話題。
“是，我看得出，你不是……常人。”我斟酌著用詞，避免刺激到她，“你身上有很重的陰氣，還有……別的。”
“別的？”吳心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附著在我魂魄裏，啃食我殘存意識，又給我力量的……那個‘東西’，對吧？”
她如此直白地說出“附身”，讓我反而不知該如何介麵。
見我不語，吳心向前微微傾身，雙手撐在收銀台光滑的台麵上。這個姿勢讓她離我更近，那股冷香混合著更深的陰寒幾乎將我籠罩。她的眼睛直視著我，灰眸深處彷彿有漩渦在緩慢旋轉，要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我叫吳心。”她忽然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鄭重，又夾雜著一絲遙遠的懷念，“吳，是口天吳。心，是……心跳的心。”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這個名字曾經代表的意義，然後，語氣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
“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現在的‘吳心’，是酒吧街後巷遊蕩的幽靈，是專找色狼索命的‘豔鬼’，是……一具被更髒東西寄居的、半死不活的皮囊。”
我心頭一緊。“被……附身？”
“沒錯。”吳心直起身，目光投向超市窗外深沉的夜色，彷彿透過玻璃能看到遙遠的過去和黑暗的深淵，“我活著的時候，跟很多在這座城市打拚的女孩沒什麽不同。上班，下班，算計著房租和薪水，偶爾和朋友逛逛街，也會幻想未來。直到三年前的那個晚上……”
她的敘述開始變得平穩，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著下麵洶湧的岩漿。
“加班到十點多，為了省二十塊錢打車費，想著穿過酒吧街後麵那條近路，走回租住的老小區。那條路白天都僻靜，晚上更是沒什麽人。我戴著耳機，聽著歌，走得很快……然後，就被拖進了旁邊的拆遷廢墟。”
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我看到她撐在台麵上的手指，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麵板下隱約有細密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紋路一閃而逝。
“三個男人，滿身酒氣。從旁邊酒吧出來的……畜生。” 最後兩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刻骨的寒意和怨毒，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度，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他們輪流……折磨我。我哭，我喊，我求饒……都沒用。最後，他們怕事情敗露，用工地上的碎磚頭……砸爛了我的頭。” 吳心說到這裏，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周身那股陰冷的氣息不受控製地翻湧起來，收銀台附近的幾包紙巾無風自動，飄落在地。
我屏住呼吸，感覺喉嚨發緊。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樣殘忍的細節，依然讓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和憤怒。
“然後，他們像扔垃圾一樣，把我塞進車裏，開到北郊的老鷹岩，隨便找了個土坑埋了。連件衣服都沒給我穿完整。” 吳心重新睜開眼，灰眸已經恢複了一片死寂的冰冷，但那種冰冷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痛苦和恨意，“我的家人報了警，找了很久。可那地方太偏了，我又是個外地來的，沒什麽背景……最後大概就不了了之了吧。我在冰冷的土裏，聽著蟲蟻一點點啃我的骨頭……”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我死了。但沒死透。怨氣太重，魂魄聚在山裏那片地方，成了地縛靈。更可笑的是，到了下麵，陰司說我這種‘橫死荒野、屍骨無歸、親屬無祭’的，叫‘無主幽魂’。沒資格入輪回，也沒香火供養，隻能在陰陽夾縫裏當孤魂野鬼，慢慢魂飛魄散。”
無主幽魂！我心中凜然。爺爺提過，這是最慘的一種，往往怨氣衝天，極易化為害人厲鬼，而且極難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