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教學樓的風波平息後,校園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節奏。陽光碟機散了經年不散的陰霾,連那棟蘇式紅磚樓在午後的光線裏,也顯出一種頹敗卻寧靜的美,不再讓人望而生畏。偶爾有好奇的學生靠近,也隻感覺到一種普通的荒涼,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如影隨形的注視,徹底消失了。
我和李軍的關係,因為這次並肩“了結”了一段沉重的因果,變得非同一般。我們時常在沒課的下午,或者他租住的小屋裏碰麵。他不善言辭,但談起符咒一道,眼神就會發亮,手勢精準,邏輯嚴密。我會跟他分享卜算中的一些心得和困惑,他雖然不精於此道,但外公趙廣仁見識廣博,他轉述的一些見解,常能給我新的啟發。
我們也會說起各自的傳承。李軍的外公趙廣仁,脾氣似乎比爺爺火爆,對李軍要求極嚴,符咒一道講究“心手合一,符出法隨”,李軍手上那些厚繭,不少就是練符練出來的。他提到外公對爺爺於青山很是敬重,言語間多有惋惜,說若是當年三人未曾分開,許多事情或許會不同。
時光在學習和這種特殊的交流中悄然流逝。大學的日子過得飛快,黑板上的公式還沒記熟,窗外的梧桐葉子就綠了又黃。期末考試結束,暑假如期而至。
李軍收拾了簡單的行李,他外公身體近來有些不適,他得回去照料一段日子。“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暑假不回去的話,就住這兒吧。”他把鑰匙拋給我,語氣平淡,卻透著信任,“水電費單子在抽屜裏,看著交就行。別弄得太亂。”
我接過鑰匙,心裏感激。家裏雖然惦記,但回去一趟路費不菲,而且我也想趁著假期,真正體驗一下獨立生活,順便賺點下學期的生活費。學校宿舍暑期關閉,李軍這間小屋,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送走李軍,我開始琢磨找兼職。要求不高,包住最好,或者離得近、薪水能覆蓋房租和生活費。在網上和中介那裏碰了幾次壁後,運氣來了——學校附近一家新開不久的中型連鎖超市“惠萬家”在招暑期工,崗位是收銀員和理貨員。收銀員需要倒班,但時薪相對高一點,而且店長看我是本地大學生,溝通能力尚可,簡單培訓後就要了我,排的是晚班為主,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
住的地方有了,工作也有了著落,心裏踏實不少。我用第一個星期的工資,買了些簡單的食材和日用品,把李軍的小屋稍稍佈置得更像“宿舍”一些,當然,沒動他那些畫符的家夥事。
超市的工作說不上有趣,但很充實。晚班客流量相對少一些,但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少:掃碼、裝袋、找零、回答顧客簡單的諮詢、處理臨期商品、補充收銀台的購物袋和零錢……需要耐心和細心。同事裏有和我一樣的學生工,也有全職的大姐大媽,大家相處還算融洽。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王,不苟言笑,但做事還算公道。
日子就這樣規律起來。下午出門上班,深夜踏著星光或路燈回“家”,洗漱後往往累得倒頭就睡。清晨醒來,如果不上早班,我會雷打不動地進行吐納和溫習《三清書》,偶爾起卦,算算天氣或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保持手感。銅錢始終貼身戴著,超市人多氣雜,有時能感覺到它們微微發熱或發涼,提醒我周圍氣場的變化,但再沒遇到過像紅衣學姐那樣強烈的“存在”。
我以為這個暑假就會在掃碼器的“滴滴”聲、鈔票的觸感、以及平淡的修行中平穩度過。直到那個異常悶熱的夏夜。
那晚我值晚班,大概十一點左右,超市裏已經沒什麽顧客了。我正在整理收銀台,核對流水。突然,超市入口處的自動門“叮咚”一聲開了,一股熱浪裹挾著夜的氣息湧進來。
我抬頭習慣性地說“歡迎光臨”,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裏。
進來的不是普通的顧客。
是一個女人。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條質地精良但樣式簡潔的米白色連衣裙,長發微卷,披在肩頭。她的五官極其精緻,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美感,麵板在超市的日光燈下白得晃眼。但最讓我心頭一緊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不是紅衣學姐那種怨毒空洞的黑,也不是普通鬼魂的虛淡。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彷彿流動著暗銀色光澤的灰,眼神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掃過超市貨架,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在她目光觸及的瞬間,我胸口的三枚銅錢,像是被投入冰水中的烙鐵,驟然變得刺骨冰寒!與此同時,我手腕上戴著的一塊老式電子表,李軍留下的,說有時能預警異常磁場,螢幕突然開始瘋狂亂碼,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不是陰魂!至少不是普通的陰魂!她身上沒有強烈的怨氣或死氣,反而有一種……更加凝練、更加“有序”,卻也更加危險的冰冷氣息!像是……某種擁有了實體、或者極高明偽裝能力的“東西”!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瞬間的僵硬和胸口的異樣,銅錢隔著衣服,但那種寒氣我自己能感覺到,那雙詭異的灰眸微微眯了一下,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然後,她徑直朝著我所在的收銀台走了過來。
高跟鞋敲擊瓷磚地麵的聲音,在空曠安靜的超市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敲在我的心跳上。
她停在我麵前,帶來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氣,有點像冬天鬆針上的雪,幹淨,卻毫無生機。
“結賬。”她開口,聲音悅耳,卻同樣冰冷,沒有任何起伏。她將手裏拿著的一瓶純淨水——超市裏最便宜的那種——放在傳送帶上。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手指不要發抖,拿起掃描槍。
“滴。” 掃碼成功。價格顯示在螢幕上。
“兩元。” 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低下頭,避免與她對視。我能感覺到那灰色的目光如同實質,在我頭頂盤旋。
她沒有說話,從隨身一個款式簡潔的白色小包裏,取出一個精緻的黑色皮質錢包,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鈔票,遞了過來。
指尖相接的刹那,一股針紮般的寒意順著我的手指瞬間竄遍半個手臂!那不是低溫,而是某種極具侵蝕性的陰效能量!
我手一抖,差點沒拿住鈔票。迅速找回九十八元零錢,連同小票一起遞還給她。
她接過,看也沒看,隨手塞進包裏。拿起那瓶水,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我,灰眸深處彷彿有漩渦在緩緩轉動。
“你……”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探究,“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剛來不久,暑期工。”我謹慎地回答,全身肌肉緊繃,暗中已經開始默唸“淨心辟邪咒”的第一段。
“哦。”她點了點頭,意義不明。然後,忽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晚上一個人在這裏,不害怕嗎?”
我心頭警鈴大作。她什麽意思?
“超市很安全,有監控。”我含糊道,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
她順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監控……有時候也看不到所有東西,不是嗎?”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踩著同樣清晰的步伐,走向自動門。門開,她身影融入外麵的夜色,消失不見。那瓶她買下的純淨水,被她隨手放在了門邊的垃圾桶蓋上,似乎從未打算喝掉。
直到自動門再次關閉,超市裏恢複寂靜,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手腕上的電子表漸漸恢複正常,但銅錢的寒意久久不散。
王店長從後麵倉庫出來,看到我臉色不對,問:“怎麽了小宇?不舒服?”
“沒……沒事,可能有點累了。”我勉強笑笑,沒提剛才那個女人。說出來,誰會信呢?
但我知道,剛才那不是幻覺。那個女人……或者說,那個“東西”,絕對不是普通人。她買水是假,試探我纔是真!她察覺到了我身上的異常!那句“晚上一個人在這裏,不害怕嗎?”更像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提醒,或者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