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棟徹底崩潰了。他掙開我的攙扶,跪倒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朝著舊樓的方向,以頭搶地,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嚎哭:
“晚晴!我對不起你啊晚晴!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鬼迷心竅!我貪圖富貴!我害死了你!我該死!我早就該死了!可我連死的勇氣都沒有!我躲在這裏,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天天晚上夢見你!我活該!我活該啊!!”
他的哭喊聲嘶力竭,充滿了十幾年積壓的悔恨、痛苦和自我厭棄,沒有一絲一毫的狡辯或推脫,隻有最徹底的自我唾棄。這發自肺腑的懺悔,如同最鋒利的錐子,狠狠刺入蘇晚晴那被怨恨包裹了太久太久的“心”。
翻滾的怨氣,開始出現不穩的跡象。那衝天的、彷彿要毀滅一切的怨毒,如同退潮般,開始緩緩消退。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濃稠的恨意被劇烈的情緒波動攪亂,漸漸顯露出其下深藏的、屬於“蘇晚晴”本來的痛苦、悲傷、和……茫然。
她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沒想到這個她恨了十幾年、咒了十幾年的男人,會以這樣一種卑微、醜陋、痛苦到極致的姿態,出現在她麵前,說出這樣的話。
“我……我腿斷了……工作沒了……家也沒了……什麽都沒有了……” 周國棟繼續哭訴,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和殘腿,“我就像條狗一樣活著……不,連狗都不如!我每天掃地,看著這棟樓……我不敢靠近……可我又忍不住看……我知道你在裏麵……我知道你恨我……你該恨我!殺了我吧晚晴!求求你,殺了我!讓我去下麵陪你!讓我贖罪!!”
他說著,竟真的掙紮著爬起來,眼神渙散,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瘋狂,朝著舊樓堅硬的外牆,一頭撞了過去!
“不要!” 我和李軍同時驚呼,想要阻攔,但距離稍遠,周國棟求死之心又如此決絕!
就在周國棟的腦袋即將撞上冰冷紅磚的刹那——
呼!
一股陰冷但柔和了許多的力量,如同無形的繩索,瞬間纏住了周國棟的身體,將他前衝的勢頭硬生生止住,然後輕輕放倒在地。
是蘇晚晴。
她出手了。不是攻擊,而是……阻止。
周國棟摔倒在地,茫然地抬頭,看向三樓視窗。
蘇晚晴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飄落下來,就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麵上。黑紅翻湧的怨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淡化。她身上那件彷彿浸透了血與夜的暗紅長裙,顏色開始飛快地變淡、褪色,如同被時光和淚水洗刷,顯露出其下原本的質地——一條樣式簡單、卻透著當年青春氣息的素色連衣裙。
她臉上的猙獰與怨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疲憊,還有一絲……釋然?那雙漆黑的眼睛,也逐漸恢複了眼白,雖然依舊空洞,卻不再是無底的深淵,而是像兩潭沉寂了太久、終於泛起微波的湖水。
她看著癱倒在地、狼狽不堪的周國棟,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沒有言語。但我和李軍,甚至周國棟,都明白了那個動作的意思。
夠了。恨了這麽久,也……累了。
折磨他,看著他痛苦卑微地活著,或者殺了他,讓他一了百了……似乎,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了。當怨恨的源頭以這樣一種方式**裸地呈現在眼前,當所有的咒罵和報複的幻想都落到實處,剩下的,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和一種……終於可以放下的空洞。
纏繞她十數年的、名為“負心”與“背叛”的心結,在周國棟那毫無保留的懺悔和自毀般的痛苦麵前,在時間衝刷下早已變了質的情感和記憶的複雜漩渦裏,忽然間……鬆動了,化解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恢複素淨的衣裙,又抬頭,望向舊教學樓的頂端,那裏是她縱身一躍的地方。然後,她的目光落回周國棟身上,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平靜。
她朝著周國棟,伸出了手。那隻手依舊蒼白透明,卻不再有尖利的指甲和繚繞的黑氣。
周國棟呆呆地看著那隻手,又看看蘇晚晴平靜的臉,忽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麽。他臉上瘋狂求死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解脫、歉疚和最終順從的平靜。他掙紮著,用那根木棍支撐,艱難地站起,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粗糙肮髒、沾滿泥濘和淚水的手,顫抖著,伸向了那隻蒼白透明的手。
兩手接觸的瞬間,沒有實質的觸感,卻彷彿有某種無形的橋梁被連線。
蘇晚晴不再看我們,轉身,拉著腳步踉蹌卻眼神堅定的周國棟,朝著舊樓後麵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茂密的小樹林深處走去。那裏,是她當年殞命的終點,也是這對孽緣糾纏了十幾年的男女,最後選擇的歸宿。
我和李軍站在原地,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兩個身影,一前一後,一實一虛,漸漸被濃鬱的樹影吞噬。
我們知道,周國棟不會從樹林的另一邊走出來了。他的陽火被強行熄滅一把,本就油盡燈枯,再麵對如此強烈的陰氣衝擊和情緒劇烈波動,加上他自身毫無求生之念……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這或許,也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最終的贖罪方式。
而蘇晚晴……拉著這個她愛過、恨過、最終或許隻剩一片空茫的男人,走向她記憶中最痛苦也最深刻的那個地點。是徹底的消散?還是某種形式的“同歸”與“和解”?我們不得而知。
夜風吹過,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新和一絲淡淡的、彷彿歎息般的涼意。舊教學樓依舊矗立,但那股縈繞不散的衝天怨氣和陰冷,卻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褪去。樓體彷彿也輕鬆了一些,雖然依舊破舊,卻不再給人一種隨時會擇人而噬的恐怖感。
胸前的銅錢,溫度恢複了正常的溫涼。李軍手中的符籙,光芒也悄然隱去。
我們兩人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絲魚肚白。
“結束了?”我輕聲問,聲音有些沙啞。
李軍望著樹林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氣:“嗯。她的怨,解了。他的債,還了。至於去了哪裏……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一場持續了十數年的慘劇與怨念,最終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畫上了句號。沒有驚天動地的鬥法,沒有你死我活的廝殺,隻有一場遲到了太久的、血淚交織的“見麵”,和一次無聲的“同行”。
我和李軍轉身,離開了這片即將迎來晨光的、曾經被詛咒的土地。身後,舊教學樓在漸亮的天色中沉默著,彷彿一個終於卸下了沉重包袱的、疲憊的巨人。
校園的一天即將開始,學生們會像往常一樣經過這裏,不會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隻有我和李軍知道,這片土地上,一段糾纏了生死與愛恨的過往,終於真正地……塵埃落定。
而我們兩個三清傳人,也因為這次並肩作戰,彼此之間,除了同門之誼,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信任與默契。前路或許還有更多未知的挑戰,但至少此刻,我們心中都感到一絲沉重之後的輕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