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雨絲不知何時徹底停了，但空氣裏飽和的水汽和揮之不去的陰冷，依舊凝結成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舊教學樓前那片空曠的荒地上。遠處的路燈光線掙紮著穿透濕霧，在地上投下模糊搖曳的光暈，更襯得那棟沉默的蘇式紅磚樓如同蹲伏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和李軍並肩而立，站在舊樓正前方約二十米處。周國棟佝僂著身子，被我們夾在中間，他換上了一身相對幹淨、但也掩蓋不住陳舊氣息的衣服，臉色慘白如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麵，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殘疾的左腿微微彎曲，靠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勉強支撐。
“準備好了嗎？”李軍低聲問，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舊樓黑黢黢的視窗和門洞。他手中已經扣好了幾張符籙，每一張都隱隱透著不同顏色的微光，顯然做了不同的準備。
我深吸一口潮濕冰涼的空氣，點了點頭，同時伸手入懷，握緊了那三枚溫潤的銅錢。成敗在此一舉。
“周叔，”我側頭對幾乎要癱倒的周國棟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記住我們說過的。直麵，懺悔，但不要刺激。剩下的，交給我們和……你自己。”
周國棟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漏氣的風箱，最終隻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第一步，引她出來，或者說，讓她“看見”。
我和李軍幾乎同時動作。
我閉上雙眼，摒棄外界幹擾，心中默唸爺爺所授的“開眼”口訣，眉心處傳來熟悉的刺痛，靈覺提升，眼前的景象開始分層，現實世界的細節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彌漫在舊樓周圍、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怨氣陰雲。
而李軍，則更為直接。他右手並指如劍，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富有奇特的韻律，左手捏著一張繪製著複雜眼狀符紋的黃色符紙，迎風一晃。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卻並未消散，反而盤旋著被李軍吸入鼻中。當他再次睜眼時，那雙總是沉穩冷靜的眼眸深處，竟隱隱浮現出淡金色的細小符紋光芒！
這是我們商量好的，我以自身靈覺“看”，他以符咒之力“通靈視”，雙重視角，互為補充，以防不測。
幾乎在我們開啟視界的同一時刻——
舊教學樓三樓，那扇正對我們、曾經閃爍過綠光燭火的破損窗戶內，濃鬱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緊接著，那抹熟悉的、沉澱著無盡夜色與血色的暗紅，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緩緩暈染開來。
她出來了。
蘇晚晴。或者說，紅衣學姐的怨魂本體。
這一次，她並非昨晚與李軍纏鬥時那般狂暴猙獰，也非我第一次溝通時那般死寂空洞。她隻是靜靜地“站”在三樓窗內的黑暗邊緣，大半身影隱沒在陰影裏，隻有那身刺眼的紅裙和垂落的長發格外清晰。
但在我們“眼中”，她的形態遠比肉眼所見更加“完整”，也更加……恐怖。
濃鬱的、幾乎凝結成黑色液體的怨氣如同活體般纏繞著她，在她周身形成翻湧的渦流。她的臉依舊蒼白，五官清秀，但那雙眼睛——徹底漆黑的、沒有一絲反光的深淵——正“看”著我們，目光冰冷、怨毒，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那是一種沉澱了十數年痛苦、不解、憎恨與孤獨的注視，僅僅是接觸，就讓人靈魂發冷。
空氣瞬間凝滯，溫度驟降。連遠處微弱的蟲鳴都消失了，隻剩下我們三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
她沒有立刻攻擊，也沒有發出聲音，隻是那樣“看”著。怨氣如同無形的潮水，一**地衝刷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周國棟已經嚇得癱軟在地，如果不是我和李軍一左一右架著他，他恐怕連跪都跪不穩。
李軍的手指悄然收緊，扣著的符籙蓄勢待發。我也暗中調動起“淨心辟邪咒”的防護，銅錢在掌心微微發燙，對抗著那股侵蝕心神的陰寒。
“蘇晚晴。” 我率先開口，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有些幹澀，但努力保持平穩，“我們把他帶來了。”
“看”著周國棟的方向，那雙漆黑的“眼睛”似乎波動了一下，怨氣驟然加劇，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周國棟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裏發出瀕死般的嗚咽，差點昏死過去。
“他現在看不見你。”李軍適時出聲，聲音帶著符咒特有的穩定之力，稍稍驅散了一些壓迫感，“活人三把火旺盛，除非特殊情況，否則難以直接目睹陰魂。你想讓他看見你嗎？看清楚你現在的樣子？”
最後一句話，帶著一絲冰冷的質問。
翻滾的怨氣微微一滯。那雙漆黑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更深的痛苦和……某種類似羞恥、自慚的情緒？
她不想讓他看見？看見她如今這副怨氣纏身、非人非鬼的恐怖模樣？
這個細微的情緒變化，被我和李軍敏銳地捕捉到了。怨恨深處，或許還藏著當年那個愛美、自尊、驕傲的蘇晚晴的一絲殘影。
“讓他……看見。” 一個冰冷、飄忽、彷彿從極遠又極近處傳來的聲音，直接在我們三人腦海中響起，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近乎懇求的顫音，“讓他……看清楚。”
李軍看了我一眼，微微點頭。他鬆開架著周國棟的手（我立刻用力扶住），上前一步，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時滲出了一滴殷紅的血珠。他以血為墨，在空中急速虛畫了一個極其繁複、彷彿由無數細小火焰構成的符紋，然後猛地一掌拍在癱軟如泥的周國棟頭頂！
“三火去一，靈台洞開，見汝所見，了汝孽債！疾！”
隨著李軍的叱喝，周國棟身體猛地一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頭頂和雙肩處，原本普通人看不見的、象征生命力的三團朦朧陽火，其中左肩的那一團，“噗”地一聲，如同被風吹熄的蠟燭，驟然熄滅！
與此同時，周國棟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茫然，而是驟然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懸在三樓窗內、被黑紅怨氣纏繞的紅衣身影。看見了那張蒼白卻依舊能認出當年輪廓的臉，看見了那雙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眼睛。
“晚……晚晴……” 他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眼淚和鼻涕瞬間糊了一臉，身體抖得如同篩糠，“是……是你……真的是你……”
蘇晚晴的身影，在周國棟“看見”她的瞬間，劇烈地波動起來。纏繞周身的怨氣如同受驚的蛇群般翻騰、嘶鳴。她似乎想向前，又似乎想後退，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國棟，裏麵翻湧著滔天的恨意、痛苦、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藏了十數年的、近乎本能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