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複雜。是他?那個當年風流倜儻、負心絕情,導致蘇晚晴香消玉殞的男人,十幾年來,竟然一直以這樣一種卑微、殘缺的方式,躲在事發地的眼皮底下?他知道嗎?他每晚聽著校園裏的風聲雨聲,可曾聽到舊樓裏的哭泣?
李軍示意我後退半步,他上前,沒有敲門,而是用手指蘸了點隨身攜帶的、調和了特殊材料的清水,在斑駁的木門上飛快地畫了一個極其簡易的、近乎隱形的符紋。然後,他屈指,在符紋中心輕輕一彈。
沒有聲音,但門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什麽東西被驚動的窸窣聲,隨即是一聲壓抑的、帶著痛苦和驚恐的抽氣。
“誰?!”一個沙啞、蒼老,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李軍退後,對我點了點頭。接下來,是我的“舞台”了。動嘴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隔著門板,用盡量平靜、卻不失力度的聲音開口,直接點明要害: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們是為蘇晚晴學姐的事而來。”
門內瞬間死寂。連呼吸聲似乎都停止了。過了好幾秒,才傳來一聲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哽咽,然後是劇烈的、被強行壓抑的咳嗽聲。
“你……你們說什麽……我不認識……”聲音在顫抖。
“你認識。”我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卜算者窺見部分真相後的篤定,“蘇晚晴。十幾年前,從舊教學樓跳下來的那個女孩。穿著紅裙子。她一直在那裏,沒走。”
“轟隆——” 裏麵傳來彷彿凳子被撞倒的聲音,然後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和一聲痛苦的悶哼。
我們沒有破門而入,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外。雨又細細地飄灑下來,打濕了我們的肩頭。
良久,門內傳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那聲音裏充滿了悔恨、恐懼和深不見底的痛苦:“……是……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
門,終於從裏麵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過早衰老、布滿皺紋和風霜的臉出現在昏暗的光線裏。頭發灰白雜亂,眼神渾濁躲閃,左腿明顯不自然地彎曲著,倚著門框才能站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身上散發著廉價的煙草味和一絲長久不散的頹喪氣息。唯有那五官輪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照片上那個俊朗青年的影子。
他看著我們,尤其是看著我手中尚未收起的銅錢和李軍手中捏著的、氣息未散的符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你們……是來抓我的?還是……她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幹澀。
“她還在那裏,很痛苦,也很憤怒。”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視著他渾濁的眼睛,“這些年,她造了孽,害了人。但根源,在你。”
男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靠著門框才沒摔倒,眼淚混著鼻涕毫無形象地流下來:“我知道……我每天都知道……我躲在這裏,不敢靠近那邊……可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她穿著紅裙子,渾身是血,問我為什麽……我不敢死……我怕下去見到她……可活著……也是受罪……”
他的懺悔是真實的,痛苦也是切膚的。但僅僅如此,不夠。
“光知道錯,躲在角落裏苟延殘喘,有什麽用?”我的語氣嚴厲起來,“她的怨恨因你而起,像毒藤一樣纏著那棟樓,現在已經開始纏上其他人了!前幾天那對死掉的學生,你敢說跟你當年做的事,沒有一點因果?!”
男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現在,有一個機會。”我放緩了語氣,但字字清晰,“一個或許能讓她解脫,也能讓你稍稍贖罪的機會。不是讓你去死,而是讓你去麵對。去麵對你當年逃避的一切,去對她說出你欠了十幾年的話。”
李軍在一旁補充,語氣冷硬如鐵:“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欠那些可能因她而受害的無辜者的。去,或許有一線生機,化解這段孽債。不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男人殘疾的腿和這間陋室,“你就繼續在這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哪一天,她親自來找你。或者,下一個受害者出現,這份因果孽債,會以更可怕的方式,回到你身上。”
男人癱軟下去,靠著門框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發出絕望的嚎哭。那哭聲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淒涼。
我們知道,他被說動了。不是被大道理,而是被恐懼,被愧疚,被這麽多年生不如死的煎熬,以及……那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想要解脫的渴望。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就在這間散發著黴味和頹敗氣息的小屋裏,和這個名叫周國棟的男人,進行了一場艱難的、深入的談話。我們知道了當年更具體的細節:他家境普通,蘇晚晴卻對他一往情深,甚至幫他爭取機會。但他畢業後,為了攀附一個能給他提供好工作的領導女兒,迅速變心,用最冷酷的方式斷絕了與蘇晚晴的一切聯係,甚至說了許多傷人的話。他以為年輕時的戀情不過如此,直到蘇晚晴的死訊傳來……他的人生也從那一刻起徹底崩塌。工作沒保住,腿是在一次精神恍惚中被車撞的,後來輾轉流落,最終靠著一點舊關係,回到這所承載著他無盡噩夢的學校,做了最底層的環衛工,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活著。
“我配不上她……以前配不上,現在更不配……”周國棟喃喃著,眼神空洞。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我沉聲道,“但欠下的債,你必須去還。明天晚上,子時,舊教學樓前。我們會盡量……護住你。但該說什麽,該麵對什麽,是你自己的事。”
周國棟抬起頭,看著我們,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終於燃起一點微弱卻決絕的光,混合著無盡的恐懼和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好……我去。”他嘶啞地說,“我這條爛命……早就該還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