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彌漫著紙灰、硃砂和緊張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李軍的單間裏，臨時拚湊的“法壇”上，那塊“引靈朱硯”中的暗紅彷彿有了生命，隨著我指尖銅錢的每一次起落，微微蕩漾著漣漪。李軍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手中捏著一張剛剛畫好、墨跡未幹的複雜符籙，符紙邊緣隱隱有金光流轉。
連續幾日的陰雨到了今夜，反而有轉小的趨勢，但雲層依舊厚重，將月光與星光隔絕在外。子時將近，正是陰氣鼎盛又非極致的時刻，也是我們計劃中推演的最佳時機。
“非非，準備好了嗎？”李軍的聲音低沉而穩定，但握著符籙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緊繃。
我深吸一口氣，將雜念盡數摒除。舌尖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剛才為增強感應，再次咬破舌尖的結果。三枚乾隆通寶在我掌心被汗水浸得微潤，我輕輕將它們放入那方奇特的“引靈朱硯”中——並非直接接觸硃砂，而是懸於其上，借其靈力場。
“天地玄黃，卦演無常，追因溯果，明見四方……”我默誦著爺爺所授、專門用於追溯因果根源的秘傳口訣，心神完全沉入銅錢與麵前虛空之中。目標明確：十數年前，負了蘇晚晴，致其化厲的那個男人。姓名、樣貌、生辰皆不知，唯有“蘇晚晴前男友”這一重因果牽連，以及這片校園土地殘留的怨念氣息作為模糊的錨點。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且時隔多年，人事變遷，天機遮蔽。尋常卜算絕難成功。但此刻，我有李軍外公留下的古硯為憑，有李軍以符咒之力在一旁護持穩定氣場，更有胸中一股必須解開此結的執念。
銅錢在硯台上方微微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鳴。我閉上眼睛，視野內卻並非一片漆黑，而是有無數的光影、線條、破碎的畫麵飛速流轉——那是這片土地沉澱的龐雜資訊，是無數過往師生的氣息殘痕，是十幾年前那場悲劇激起的、至今未平的怨念漣漪。
我像是一個在驚濤駭浪中掌舵的盲人，全靠手中銅錢那一絲微弱的、指向性的顫動，以及心中對“負心”這一核心概唸的捕捉，艱難地撥開迷霧，溯流而上。
疼。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精神被無數雜亂資訊衝刷、撕扯的脹痛。眉心像要裂開，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李軍察覺到我身體的微顫和驟然粗重的呼吸，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那張金光流轉的符籙淩空一展，低喝一聲：“定！”
符籙無風自動，貼在我麵前的桌沿上，一層柔和卻堅韌的金光彌漫開來，如同一個無形的罩子，將我和那方古硯護在其中，隔絕了大部分雜亂陰氣的幹擾。壓力頓時一輕。
我抓住這寶貴的間隙，全力催動心神。銅錢的震顫越來越劇烈，嗡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硯台中的暗紅硃砂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泛起一圈圈詭異的波紋。
陡然間，無數破碎的畫麵中，一個模糊的男性側影變得清晰了一瞬——年輕，衣著時髦，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得意與輕浮的笑容，正轉身離開，背影決絕。而在他身後，是蘇晚晴絕望伸出的手和潸然淚下的臉。
畫麵碎裂。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帶著遲暮、頹喪、隱痛，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近”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猛地被我捕捉到！
這氣息……並非遠在天邊，反而近在咫尺！它就縈繞在這校園之內，與舊教學樓那衝天的怨氣隱隱呼應，卻又帶著一種刻意避讓、卑微隱藏的意味！
銅錢“叮”的一聲，其中一枚竟從硯台上方跳起，落向桌麵某個方位。我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顧不得劇烈的頭痛和虛脫感，死死盯著那枚銅錢落下的方向——並非指向校外，而是……校園的東南角？
“怎麽樣？”李軍急切地問。
我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向東南：“他……他沒走遠……不，他根本沒離開這個城市！甚至……可能就在學校裏！東南方，帶‘土’、‘雜’、‘隱’性質的地方……氣息很弱，很……頹敗。”
李軍瞳孔一縮：“在學校裏？東南方……土、雜、隱？” 他快速思索，“難道是……後勤處的倉庫？園藝部的堆肥場？還是……環衛工的休息點、工具房？”
“去看看！”我咬牙站起，雖然頭暈目眩，但那股找到線索的激動壓過了不適。
我們沒有驚動任何人，趁著夜色和雨勢減小，朝著校園東南角摸去。那裏靠近圍牆，確實比較偏僻，有幾排老舊的紅磚平房，是後勤和環衛部門的辦公休息區，旁邊還有垃圾轉運站和廢棄物品堆放點，符合“土、雜、隱”的卦象。
已是後半夜，萬籟俱寂，隻有遠處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我們像兩個幽靈，在潮濕的空氣中穿行，仔細感應著。銅錢在我掌心依舊微溫，指向性越來越明確。
最終，我們在一排平房最角落、看起來像是工具間兼臨時宿舍的低矮房門外停住。門很舊，油漆剝落，窗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汙，裏麵沒有燈光。但站在這裏，那股頹敗、隱痛、以及與舊樓怨念隱隱共鳴的氣息，達到了頂峰。
更讓我們心頭一沉的是，房門旁的牆角，歪靠著一把有些年頭的竹掃帚，而門邊泥濘的地麵上，有一深一淺的腳印——顯然，住在這裏的人，腿腳不便。
一個瘸子。在學校做最不起眼的環衛工作。隱藏在校園最偏僻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