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樓後的陰影裏,冰冷的夜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方纔逃命時的熱血退去,隻剩下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刺骨的寒意。李軍和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一絲茫然。紅衣學姐蘇晚晴的凶悍遠超預估,單憑我們任何一人,別說消滅,連自保都成問題。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李軍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去我那裏。”
我點點頭,沒有異議。兩人保持著警惕,繞開可能有攝像頭的主路,專挑僻靜小道,一路無話,直到來到李軍在校外租住的一個單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幹淨利落,牆上掛著一把未開刃的工藝品長劍,書桌上除了專業書籍,還散落著一些黃紙、硃砂和幾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毛筆。
關上門,拉上窗簾,隔絕了外界。李軍從暖水瓶裏倒了兩杯熱水遞給我一杯,自己則仰頭灌了一大口,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眉宇間的淩厲稍稍緩和,但憂慮更深。
“今晚栽了。”他言簡意賅,抹了把臉,“那東西……怨氣太重,與那棟樓的陰煞地氣幾乎融為一體,我的‘破煞符’、‘金光符’打上去,效果不足三成。硬拚,我們倆捆一塊兒也不夠看。”
我捧著溫熱的水杯,汲取著那點可憐的暖意:“我爺爺說,她已成地縛厲鬼,執念化規則,尋常驅邪難傷根本。除非化解其核心怨念,或者……”我頓了頓,“以絕強力量強行拔除。”
李軍眼神一動:“你爺爺?他老人家……”
“已經過世了。但……有些傳承,留在了夢裏。”我簡單解釋,沒有細說。
李軍若有所思,沒再多問,顯然是明白各脈傳承自有隱秘。他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老舊的翻蓋手機。
“這事不能蠻幹。我得問問外公。”他邊說邊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講起電話。
我安靜地喝著水,耳朵卻豎了起來。李軍的語氣從一開始的匯報,漸漸變得驚訝,甚至有些激動。
“……對,舊教學樓,十多年前跳樓那個,叫蘇晚晴……成了氣候,很凶……嗯,試過了,符咒威力被陰地壓製得厲害……什麽?您認識?……於青山?您確定?……真的?!好,好,我明白了……是,我會帶他去……聯手?卜算加符咒?……那個負心漢?還能找到?……我明白了,解鈴還須係鈴人……嗯,我會跟他商量。您保重身體。”
電話結束通話,李軍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震驚、恍然、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他走到我麵前,目光灼灼:“於非非,你爺爺……是不是叫於青山?延吉台延村人,早年跟著一位雲遊道士學的藝,後來回了老家,是當地很有名的風水先生?”
我心中巨震,猛地站起:“你怎麽知道?!” 爺爺的名字,連同他的來曆,除了至親,幾乎無人知曉得如此詳細!
李軍深吸一口氣,眼神裏竟流露出幾分敬意和感慨:“我外公說的。他叫趙廣仁。你爺爺於青山,我外公趙廣仁,還有一位師伯……他們三人,是師兄弟。”
師兄弟?!我徹底愣住了。爺爺從未提過他還有師兄弟!
“當年,太師祖仙逝後,留下三卷真傳。你爺爺得了《三清布衣卜算》,我外公得了《三清布衣符咒》,還有一位師伯得了《三清布衣奇門》。三人本應同心協力,但因理念道路不同,加上一些舊事紛擾……最終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幾十年再無聯係。”李軍語氣低沉,帶著世事滄桑的感慨,“我外公一直以為你爺爺回了東北老家,可能早已不在,或者斷了傳承。沒想到……他的孫子,竟然和我成了校友,還一起撞上了這檔子事。”
他看著我,目光變得鄭重:“我外公說,你爺爺於青山,是他們三人中卜算天賦最高、心性也最正的一個。他讓我帶句話……若有空,他想去你爺爺墳前,上一炷香。”
我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爺爺就葬在台延村後山。外公……趙爺爺若能來,我們全家都歡迎。”
敘舊感慨之後,話題迅速回到眼前的危機。李軍轉述了他外公趙廣仁的意見:
“外公說,這紅衣女鬼蘇晚晴,已成‘情孽地縛煞’。單純超度,她執念太深,不肯離去;強行滅殺,一則我們力有未逮,二則她怨氣與地脈相連,強行滅殺恐損及地氣,甚至可能引起更大範圍的陰氣失衡,傷及無辜。最重要的是,”李軍頓了頓,“外公認為,她雖造殺孽,但根源在那負心薄倖之人。天道輪回,報應不爽,那人纔是此孽因果之始。”
“所以,外公的意思是——‘解鈴還須係鈴人’。”李軍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我們兩個,一個卜算,一個符咒,聯手合作。由你,動用卜算卷的本事,盡可能精確地推算出當年那個負心漢現在的下落、處境乃至因果牽連。 然後,我們兩人一起出手,不是去硬拚那女鬼,而是設法將她暫時禁錮或引開,爭取出一個短暫的安全時間視窗。”
“接著,”李軍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我們需要找到那個負心漢。讓他——這個一切孽債的起點——親自來到舊教學樓前,麵對蘇晚晴的怨魂。有些結,必須由係上的人來解。有些債,必須由欠債的人來還。哪怕隻是讓他懺悔、道歉,或者承受他應有的報應,或許都能動搖甚至化解蘇晚晴那固化了的怨恨核心。”
我聽得心潮起伏。這確實比單純的打殺或超度更符合“理”,也更有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難度同樣巨大。
“我的卜算……道行尚淺。”我坦誠道,“推算十多年前一個陌生人的精確下落和因果,還要穿透可能存在的遮蔽或幹擾……恐怕力有不逮。”
“所以我外公提了個法子。”李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古樸的小木盒,開啟,裏麵是一塊暗紅色的、彷彿浸潤了無數硃砂的舊硯台,還有一支筆毫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毛筆。“這是外公早年用過的‘引靈朱硯’和‘點煞金毫’。以你的卜算為引,我的符咒為橋,借用這老物件裏殘留的一點靈性和符力,或許能增強你的推算能力,穿透迷霧。但即便如此,對你的負擔也很大,而且機會可能隻有一次。”
“至於暫時控製住那女鬼,”李軍眉頭緊鎖,“我的符籙,加上你旁輔助,或許能在她力量被削弱或注意力被轉移時,短暫困住她片刻。但這需要極其精密的配合,以及對時機的絕對把握。一旦失手……”
我們倆都沉默了。計劃聽起來可行,但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我的卜算能否成功?李軍的符咒能否困住全盛狀態的女鬼?那個負心漢是否還活著?是否願意來?來了之後又能否起作用?變數太多了。
但,這似乎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破局、且相對“溫和”的方法。
“幹了。”我放下水杯,聲音不大,卻帶著決絕。與其坐視紅衣學姐繼續害人,或者等我們修為足夠,不如搏一把。爺爺傳我本事,不是讓我遇事隻知退縮的。
李軍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被凝重取代:“好。那就分頭準備。我需要時間製作幾張強力的‘縛靈符’和‘定魂符’,還需要準備一些布陣的材料。你……”他看向我,“調整好狀態,盡可能提升卜算的準確性。我們還需要一個契機——一個陰氣足夠重,但又不會讓她強大到難以控製的時機。”
“連續陰雨天的子夜?”我回想起爺爺的提醒。
“對。最好是她‘完成’了一次‘交易’後的虛弱期,或者怨念因外界刺激而波動不穩的時候。”李軍補充,“那對情侶的死,可能讓她‘滿足’了一段時間,但也可能因此更加躁動。我們需要密切觀察舊樓的陰氣變化。你這方麵更敏感。”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李軍進入了緊張的備戰狀態。他幾乎足不出戶,房間裏整天彌漫著硃砂和特製墨汁的味道,他在黃紙上畫下一道道繁複玄奧的符文,每一筆都凝聚著精氣神,畫完往往臉色蒼白,需要打坐恢複。而我,則除了必要的課程,將所有時間都用在靜心凝神、溫習卦象、以及嚐試用銅錢進行更複雜深遠的推算上。那塊“引靈朱硯”和“點煞金毫”擺在我麵前,我每日以心神溝通,感受其中沉澱的歲月與靈力。
我們成了校園裏兩個行蹤詭異的“透明人”。207宿舍的兄弟們對我愈發規律的“養生作息”習以為常,隻是偶爾抱怨我“越來越神神叨叨”。沒人知道,在平靜的校園生活之下,一場針對盤踞多年的恐怖怨靈,以及跨越十數年因果的特別行動,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