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仙家，地府的鬼差，遊走四方的陰陽道士，我的一生從小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要走上這段跟普通人不一樣的路程，看我且且說來，
我叫於非非。這個名字，是我那僅有小學文化的父親，從字典裏翻出來，認認真真寫下的。他說：“非非，是‘非比尋常’的意思。咱不跟別人一樣。” 我知道，他更想說的是：別跟你爺爺一樣。
可我偏偏，從出生起，就帶著爺爺的影子。不是相貌，而是一種模糊的氣息。麵板太白，眉眼太清秀，聲音在變聲期前柔軟得不像話。村裏人瞧見了，總愛捏捏我的臉：“喲，小菲菲，長得比女娃娃還俊！”——“菲菲”二字，帶著一種他們不自知的親昵與刻板印象，讓我從小就對這兩個字過敏。我總會認真地、一字一頓地糾正：“我叫於非非。是非的非。”
我們於家住在延吉郊外，一個地圖上要用放大鏡才找得到的小地方——台延村。村子窩在山坳裏，幾十戶人家，房子像被秋風掃過的葉子，零散地貼在起伏的坡地上。村口有條不知名的小河，一年倒有大半年結著厚厚的冰。這裏的天黑得早，也黑得透徹，沒有城市的光汙染，夜空是墨藍色的絲絨，星星釘在上麵，冷亮冷亮的。
而我爺爺，於青山，曾是這片寂靜山林與村落裏，一個繞不開的名字。他不是村長，但威信有時更甚。誰家要動土蓋房，會請他捏著羅盤定方位；誰家老人久病不愈，會請他看看是不是衝撞了什麽；至於紅白喜事，尤其是白事——抬棺的路線、下葬的時辰、碑石的朝向，更是非得他點頭不可。人們敬他，也微微怕他。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與周遭農人格格不入的疏離與洞察。更重要的是，他隻有一條胳膊。
左臂，齊肩而斷。空蕩蕩的袖管，被他仔細地折疊，用一枚舊銅別針固定在肩頭。關於那條胳膊的消失，村裏流傳著好幾個版本，但爺爺從不解釋。直到後來在夢裏，他才用一種平淡到近乎蒼涼的語氣告訴我：“修道窺天機，解厄度陰陽，自有其代價。師父臨終前就告誡我，咱們這一脈，尤其容易犯‘五弊三缺’。我命數裏占了一個‘殘’字。那年上山，並非遇了熊羆猛獸，而是‘殘’劫應驗，一陣怪風，一場迷障，醒來便如此了。這是命定的缺憾，躲不過的。” 他說這話時，夢裏的麵容異常清晰，那條空袖管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代價的沉重。
那時候爺爺想把這身本事傳下去。父親於建國，是他唯一的兒子，卻也是最大的反對者。父親是村裏第一批走出去的初中生，後來在鎮上的農機站工作，信奉“大力出奇跡”和“人定勝天”。他認為爺爺那些羅碟符咒，是“封建糟粕”、“迷信害人”。為這個，父子倆吵了半輩子。爺爺罵父親“數典忘祖”，父親則回敬“裝神弄鬼”。家裏氣氛常常僵著，父親除了逢年過節，幾乎不登爺爺老屋的門。
爺爺便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八歲那年夏天，他把我叫到他那間終日彌漫著線香氣和舊書味兒的小屋，從落了鎖的樟木箱底，取出一本用藍布包裹的書。布麵泛著潮濕的黴斑，書頁脆黃，上麵的字跡是工整又有些靈動的毛筆小楷——《三清布衣卜算》。
非非，來，”爺爺的手撫過書頁，目光卻緊緊鎖著我，那眼神裏有希冀，更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嚴肅，“爺爺想教你這個。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了這條路，就可能像爺爺一樣，沾上‘五弊三缺’。鰥、寡、孤、獨、殘，是謂五弊；錢、命、權，是為三缺。怕不怕？”
那時的我，哪裏真正懂得“殘”字意味著怎樣的不便與痛楚，又哪裏明白“孤寡”背後是怎樣的寂寥？隻覺得爺爺的樣子很神秘，那本書像藏著巨大的秘密。我仰著頭，看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身影，隻覺得有爺爺在，就什麽都不用怕。
“不怕！”我的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無畏，“爺爺不怕，我也不怕！”
爺爺聞言，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欣慰，有疼惜，或許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歉疚。他最終隻是喃喃道：“好，好……現在不怕，也好。” 他正要翻開書頁，門卻被“砰”地推開。
父親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像是忍耐了許久。“爸！你非要把他往歪路上引是不是？你想讓他也變成你這樣？”他一把將我拽到身後，力道大得我踉蹌了一下。“我兒子，以後要考大學，出人頭地，不搞這些神神鬼鬼！”
爺爺沒說話，隻是深深地看著我，那眼神裏有失望，有落寞，還有一種我那時無法理解的、沉甸甸的囑托。他慢慢把書合上，重新用藍布包好，放回箱底，鎖上。那“哢噠”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永遠封存了。
同年深秋，爺爺去世了。走得很安靜，像是在睡夢中被什麽接走了。喪禮是父親一手操辦的，按最“正常”的流程，沒請什麽道士，也沒用爺爺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講究”。父親用他以為的“科學與正常”，送走了這個一生都不那麽“正常”的老人。
然而，從爺爺下葬後的第一個夜晚開始，他就回來了。
不是風動幡動的暗示，是真真切切，來到了我的夢裏。
起初，夢境是混沌的。隻有爺爺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老藤椅上，背後是無邊的黑暗。他不說話，隻是看著我。後來，他開口了，聲音和生前一樣，帶著延吉方言特有的低沉腔調，卻又多了幾分空靈的回響。
他開始教我念《三清布衣卜算》裏的口訣。
“非非，跟著念：‘天地有司，星鬥為憑，氣乘風散，界水則止……’”
“這一段講的是望氣。人有氣運，宅有宅氣，山水有靈氣。你現在靈台清明，開了懵懂靈智，學這個最快，記得要牢。”
那些拗口的古文、奇異的指訣、晦澀的卦象，在夢裏卻變得清晰易懂。爺爺不僅教口訣，還會在夢裏“演示”。他的手（在夢裏，他有時是雙臂完好的）會在空中虛畫符籙，指尖劃過，竟會帶起淡淡的光痕；他會指著漫天星辰，告訴我哪是青龍哪是白虎，如何對應地脈流轉。
更多的時候，在教習的間隙，他會斷斷續續，講他年輕時的往事。那些故事，像褪色的連環畫，一幀幀在我夢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