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教學樓狼狽逃回宿舍,已是後半夜。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但比起身體的不適,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寒意和挫敗感更甚。紅衣學姐蘇晚晴那空洞冰冷的注視、扭曲的邏輯、以及最後爆發出的滔天怨氣,像夢魘一樣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冷汗浸濕了被褥。胸口的三枚銅錢依舊冰涼,彷彿在無聲地提醒我之前的魯莽和無力。這樣下去不行。麵對一個邏輯自成閉環、怨念深重且具備強大力量的地縛厲鬼,我那點粗淺的溝通技巧和微末的護身法門,根本就是螳臂當車。
我必須尋求幫助。而眼下,我能想到的、唯一的“高人”,隻有在夢中相見的爺爺。
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驅散腦海中殘留的恐懼畫麵,我開始在心中一遍遍默唸爺爺的名諱,集中全部意念,試圖再次連線那片夢境的灰霧。或許是心情過於激蕩,或許是之前的對抗消耗了太多心神,這次入夢格外艱難。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終於掙脫沉重的束縛,沉入那片熟悉的混沌空間。
爺爺的身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能看清他袍服上的細微紋路。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非非,”他率先開口,聲音直接在靈台響起,帶著穿透性的力量,“你身上沾染了極重的陰怨之氣,還有一絲……血腥的甜膩。你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見了不該見的東西。”
我心中一凜,知道瞞不過爺爺。連忙將舊教學樓所見,紅衣學姐蘇晚晴的傳聞、那對情侶的慘劇、以及我今晚貿然前去“交涉”卻幾乎激怒她、險些無法脫身的經過,原原本本,詳細地說了一遍。
隨著我的講述,爺爺的眉頭越皺越緊,尤其聽到那對情侶的死可能與“請願”有關,以及蘇晚晴那套“讓負心人永遠留下陪伴”的扭曲邏輯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她的怨恨,已經不僅僅是針對某個具體的人了,”爺爺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道,“而是演變成了一種針對‘背叛’、‘分離’這類概念本身的詛咒。她將自己受過的痛苦,扭曲成一種‘規則’,並試圖將這種規則施加於他人,將他人拉入她永恒的絕望之中。此等執念,已近乎‘厲’之本質,且因地縛年久,與那舊樓陰濕之氣融為一體,根基已成,尋常驅邪之法,恐難奏效。”
我的心沉了下去:“連爺爺您傳授的‘震卦驚魂’和‘坤土鎮符’也不行嗎?”
“驚魂可暫退其凶焰,鎮符或可封其一時,但難傷其根本。”爺爺搖頭,“她怨念之根,深植於舊樓地脈與自身死亡瞬間的執念迴圈中。除非能化解其核心執念,或者……”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或者,以更強橫的力量,強行拔除、焚毀其存在根基。”
更強的力量……我想到了“離火焚陰訣”,但立刻搖頭。且不說我修為遠遠不夠施展,就算能,麵對一個成因複雜、盤踞多年的地縛厲鬼,貿然動用這等殺伐之術,引發的反噬和後續因果,我根本承受不起。而且,從心底裏,我對那個因情殤而逝、又因執念扭曲的“學姐”,仍存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直接“滅殺”,並非首選。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不甘心地問。
爺爺沉吟良久,方纔開口:“辦法,並非沒有,但極其凶險,且需機緣。此類地縛厲鬼,其弱點往往與她的執念核心及死亡地點密切相關。你需設法探明兩件事:第一,她當年究竟因何細節刺激而決意赴死?除了負心,可還有其他隱情?第二,她墜樓的具體位置,以及是否留下了什麽‘憑依之物’?比如,你提到傳聞中她手握撕碎的照片?此物若在,或有文章可做。”
他繼續指點:“舊樓陰氣匯聚,自成一方‘鬼域’。白日陽氣盛時,她力量受製,潛藏最深,但也最難探查。唯陰氣最重之時,如子夜,或特定陰雨之夜,她纔可能顯現出更多‘痕跡’,甚至那‘憑依之物’的線索也可能浮現。你可嚐試於彼時,以‘淨心辟邪咒’護住自身靈台,再以銅錢起卦,定位樓內陰氣與怨念最凝聚之點,或能有所發現。切記,此行隻為探查,絕不可再試圖溝通或挑釁!若遇其顯現,立刻退走,以‘震卦驚魂’阻其片刻,不可戀戰!”
“探查時,需留意樓內有無異常符紋、封印痕跡。當年學校或許請人處理過,若有殘存封印,或許能加以利用或修複。”
最後,爺爺深深看了我一眼:“此事牽扯漸深,已非你一人可輕鬆應對。你既在校園,或可留意身邊有無其他身負異術之人。我三清一脈,卜算、符咒、奇門三卷雖分傳,但同氣連枝。若遇符咒卷或奇門卷傳人,或可聯手。但人心叵測,縱是同門,亦需小心驗證。”
爺爺的指點,像在黑暗中為我點亮了幾盞微弱的燈。雖然前路依然凶險,但至少有了方向。夢醒時分,窗外天色已矇矇亮。我雖然疲憊,但眼神卻重新堅定起來。
當天,我藉口身體不適(這理由現在用起來越發順手),向輔導員請了半天假。躲在宿舍裏,反複揣摩爺爺的話,將“淨心辟邪咒”和“震卦驚魂訣”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又將那包所剩無幾的硃砂艾草灰仔細包好。
夜幕再次降臨。今夜無雨,但雲層很厚,星月無光。臨近子時,校園陷入沉睡。我悄悄溜出宿舍,再次朝著舊教學樓潛去。
這一次,我更加小心。沒有直接進入,而是先在舊樓外圍,借著樹木和建築的陰影,遠遠觀察。銅錢在手心微微發涼,但還算平穩。
就在我準備尋找時機潛入時,忽然,舊樓三樓——正是我昨晚遭遇蘇晚晴的那一層——某扇破損的窗戶內,陡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並非燈光,而是一種更凝聚、更灼熱、帶著某種煌煌正氣的光華,一閃即逝!
緊接著,一聲低沉而威嚴的叱喝隱隱傳來,雖聽不真切,但那音節奇特,絕非尋常人語!隨即,便是更加狂暴的陰風從樓內湧出,吹得周圍樹木嘩啦作響,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怨氣陡然濃烈了數倍!
有人!而且,正在裏麵和紅衣學姐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