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紅的輪廓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
“我…我知道你的事。”我繼續說著,語速放慢,每個字都斟酌著,“那個女孩…前幾天那個女孩,來找過你,對嗎?”
這一次,有反應了。
那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以一種非人的僵硬角度,抬了起來。
長發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張臉。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模糊或猙獰可怖,反而異常……清晰。那是一張年輕、甚至可以說清秀的臉,膚色是死寂的蒼白,在黑暗中彷彿自帶微光。但那雙眼睛——空洞,漆黑,沒有眼白,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正“看”向我。
沒有怨毒,沒有憤怒,隻有一片虛無的、冰冷的死寂。然而,正是這種死寂,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一個冰冷、飄忽、彷彿直接響在腦海裏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濕氣和水滴回響的雜音:
【你……看見我了?】
我頭皮發麻,強忍著轉身逃跑的衝動,點了點頭:“是。我…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哦……】 她的聲音拉長,似乎在思索。【那個蠢女孩……她求我……讓他們永遠在一起……我答應了……也做到了……你看,他們現在……永遠在一起了……多好……】 語氣裏,竟然帶著一絲天真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
我後背的寒意更甚。果然!那對情侶的死,與她直接相關!
“但那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我忍不住提高了一點聲音,“那是悲劇!是死亡!你這是在害人!”
【害人?】 那空洞的漆黑“眼睛”似乎轉向了我,雖然沒有任何眼神變化,但我感覺被鎖定了。【她求的……我給的……公平交易……就像……當年……他答應我的……卻又反悔……】 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無盡的怨恨和冰冷,走廊裏的溫度瞬間又降低了幾度,我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負心的人……都該死……都該永遠……留下來……陪我!】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淒厲的嘶喊在腦海中炸開!同時,她身側那灘暗紅色的“水漬”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緩蠕動、擴散,散發出的甜腥氣濃烈得讓人作嘔。一股強大的、充滿絕望和怨毒的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向我湧來!
不好!溝通失敗了!她根本聽不進去!她的邏輯已經徹底被怨恨扭曲,將所有的負心與背叛,都歸為同類,並用自己的方式進行“懲罰”和“挽留”!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右手緊緊攥住了胸前的三枚銅錢,左手則伸進口袋,抓住了那包混合粉末。腦海中,“淨心辟邪咒”的口訣飛速閃過,但麵對如此濃烈的怨念衝擊,我懷疑那點護身咒文能否頂住。
“等等!” 我急中生智,用盡力氣大喊,試圖用話語穩住她,“蘇學姐!我知道你恨!但你的恨,不該牽連無辜的人!那個男生負了你,是他的錯!但其他不相幹的人呢?那些隻是吵架、鬧別扭的情侶呢?你也要把他們拉下來陪你嗎?!”
湧來的陰冷氣息微微一滯。
【不相幹?】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困惑,但更多的依舊是冰冷的偏執。【感情……都是假的……承諾……都是謊言……早點認清……不好嗎?和我一樣……就再也不會痛了……】
她的邏輯自成一套,充滿死亡的美化與誘惑。我意識到,常規的道理根本無法說服一個沉溺於自身痛苦與怨恨十多年的地縛厲鬼。
那灘暗紅“水漬”又開始蔓延,幾乎要流到我的腳邊。甜腥氣中,開始夾雜著一絲鐵鏽般的血味。她原本清晰的五官,開始微微扭曲,蒼白的麵板下,似乎有黑色的脈絡在隱隱浮現。
她正在被我的“闖入”和“質問”激怒,顯露出更凶戾的一麵!
談判破裂了。
我當機立斷,不再試圖說服。左手猛地將那一小包混合粉末朝著她和那灘“水漬”之間的地麵撒去!同時,右手緊握銅錢,心中默唸“淨心辟邪咒”的核心音節,將一絲微弱的“氣”灌注進銅錢,向前虛按!
“塵歸塵,土歸土!邪穢退散!”
粉末在空中散開,帶著硃砂的辛辣和艾草的清苦氣,與湧來的陰氣碰撞,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如同冷水滴入熱油。銅錢上也蕩漾開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見的微光。
“吼——!”
一聲非人的、充滿痛苦和憤怒的尖嘯直接在我腦中炸開!那暗紅的輪廓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蔓延的“水漬”也猛地縮了回去!
有效!但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這點微末伎倆,根本傷不了她的根本,隻會徹底激怒她!
果然,下一秒,更加狂暴的陰氣如同實質的黑色浪潮,從那暗紅身影上爆發出來!整個三樓走廊的光線都彷彿被吞噬,黑暗變得更加濃稠!牆壁上開始滲出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水珠!
“走!” 我腦中隻剩下這一個念頭。用盡全身力氣,轉身朝著樓梯口狂奔!
身後,是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指甲刮擦地麵的聲音,和那冰冷怨毒的囈語緊追不捨:
【看見我了……你也想走?……留下來……都留下來……】
陰寒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上來。樓梯在腳下變得濕滑粘膩,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血漿上。我不敢回頭,隻知道拚命向下衝!
衝出舊教學樓的破窗戶,重新接觸到外麵潮濕但相對“正常”的空氣時,我幾乎虛脫。回頭望去,那棟黑沉沉的建築依舊沉默地矗立著,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胸口的三枚銅錢,卻像被冰水浸過一樣,冷得刺骨。掌心,因為過度緊握和剛才的施為,已經被銅錢的邊緣硌出了血痕。
第一次“交涉”,以徹底的失敗和狼狽逃竄告終。
紅衣學姐蘇晚晴,她的怨恨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更加……危險。她不僅僅是一個地縛靈,更是一個被扭曲的“規則”執行者,一個渴望用死亡來“挽留”和“懲罰”的恐怖存在。
而我的貿然闖入和激怒,很可能已經讓她“記住”了我。
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濕了我的頭發和衣衫。我站在舊樓遠處的陰影裏,看著那棟吞噬了不止一條生命的建築,心中沉甸甸的。
動嘴失敗了。接下來,恐怕真的要考慮,該如何“動手”了。而憑我現在的本事……我摸了摸依舊冰涼的銅錢,嘴角泛起一絲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