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看似規律平靜的校園生活中悄然流逝。清晨的小樹林吐納,夜晚床簾後的靜修默誦,以及白天作為普通學生的一切,讓我逐漸找回一種內在的節奏。銅錢貼身,書卷常閱,雖然離“有所成”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般渾渾噩噩,對自身那點微末的“氣”與“念”,也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然而,校園這片土地,承載了太多年輕的生命與熾熱的情感,也往往沉澱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往事與……執念。
關於“紅衣學姐”的傳聞,起初隻是在男生宿舍夜談時,作為無聊嚇唬人的談資零星出現。版本大同小異:說是很多年前,有個大四的學姐,成績優異,長相也好,卻因為感情問題,在畢業前的一個雨夜,穿著一身紅裙子,從舊教學樓的四樓天台一躍而下。從此,那棟後來主要用於堆放雜物、少有人去的舊教學樓,就成了校園怪談的聚集地。有人說半夜路過能聽到女人的哭聲,有人說看見過紅色身影在空蕩的走廊裏飄,更有人說,在特定的雨夜,如果獨自靠近舊樓,甚至可能被“紅衣學姐”纏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
我們都當是故事聽。孫浩講得繪聲繪色,王海波添油加醋,陳晨則理性分析建築結構迴音和光影錯覺。我聽著,心裏卻留意了幾個關鍵資訊:舊教學樓(陰氣易聚)、紅裙(死後著紅,煞氣尤重)、跳樓橫死(怨念深)、年份不短(地縛可能性大)。
本以為隻是茶餘飯後的消遣,直到那天下午。
我和陳晨去圖書館還書,回來時抄近路,正好經過那棟舊教學樓。那是一座蘇式風格的紅磚樓,窗戶大多破損,牆皮斑駁,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確實顯得陰森破敗。樓前有一小片荒蕪的園地,幾棵老樹光禿禿地立著。
就在我們經過樓側時,一陣冷風毫無預兆地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朝我們撲來。風裏帶著一股陳腐的、類似舊書庫和潮濕牆壁混合的味道。我下意識地眯起眼,卻在那風起的瞬間,用眼角餘光瞥見——
舊樓二樓一扇破損的窗戶後麵,似乎有抹極其鮮豔的紅色,一閃而過。
快得像錯覺。但我脖頸後的汗毛,卻在那瞬間立了起來。胸口的銅錢,也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容忽視的涼意,不是預警的滾燙,而是一種被“注視”後的陰冷感。
陳晨毫無所覺,隻是拉了拉衣領抱怨:“這破樓邊上的風真邪性,走吧。”
我點點頭,沒說話,腳步加快了些,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黑洞洞的,隻有破損的窗框在風裏微微晃動,哪有什麽紅色。
是眼花了嗎?還是……
接下來的幾天,那種被隱約“注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尤其是在我獨自清晨去小樹林,或晚上從自習室回宿舍,路過那片區域時。銅錢的反應時有時無,但那種如芒在背的不適感,卻像一根細刺,紮進了我的日常生活。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收集關於“紅衣學姐”更具體的資訊。仗著“人緣好”(或者說,因為我的“早睡養生”人設顯得沒什麽威脅性),我從幾個高年級學長、甚至是校園裏工作了十幾年的老校工那裏,陸陸續續聽到一些更詳細的說法。
學姐叫蘇晚晴,確實是十多年前出的事。傳聞她是被當時交往的男友背叛,對方畢了業就迅速攀了高枝,與她斷絕聯係,她接受不了,在收到對方訂婚訊息的當晚,穿著一身新買的紅裙,走上了天台。那晚也是這樣的春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更重要的是,有不止一個人含糊地提到,出事後,舊教學樓就“不太平”。最初幾年,還有人夜裏聽到過清晰的哭聲,後來哭聲少了,但總有人莫名其妙在樓附近摔倒、丟東西,或者回去後連續做噩夢。學校也曾請人來看過,似乎做過法事),之後明麵上的怪事少了,但關於“紅衣”的目擊傳聞,卻斷斷續續,從未徹底消失。
“尤其是碰到連續陰雨天,或者……像現在這樣,春天快夏天,濕氣重的時候,”一個訊息靈通的學長壓低聲音說,“有人說,她那股怨氣,就跟地裏的濕氣一樣,會冒出來。”
我聽得心中凜然。這絕非簡單的遊魂野鬼。橫死、著紅、怨念有明確指向、年份久遠且已成為地縛靈,甚至可能因為當年不徹底的法事產生了某種變異或隱匿……這幾乎符合爺爺口中那種需要警惕的“厲鬼”的若幹特征。而且,從銅錢的反應和那次驚鴻一瞥來看,她似乎……對我有點特別的“興趣”?
為什麽?因為我體質特殊,能“看見”?還是因為我最近有意識的修煉,身上散發的氣息與常人不同,吸引了這些“東西”的注意?
一種莫名的壓力悄然降臨。我不怕鬼,水庫邊、隧道裏、墳地中我都闖過來了。但我怕這種未知的、持續的、彷彿被陰影緩緩包裹的糾纏。尤其是,這陰影就在我每日生活的校園裏。
這天晚上,宿舍裏又聊起紅衣學姐。孫浩不知從哪兒聽來一個新說法:“嘿,你們知道嗎?最新訊息!說那個蘇學姐,跳樓前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撕碎的照片,就是她和她那渣男前男友的合影!
他故意拉長語調,目光掃過我們。
“纏著什麽?” 王海波追問。
“說法不一。有說纏著落單的情侶,有說纏著長得像那負心漢的男生……” 孫浩嘿嘿笑著,不懷好意地掃了我和陳晨幾眼,“尤其是咱們非非這種,長得清秀的,小心點哦!”
宿舍裏一陣鬨笑。陳晨推推眼鏡,一本正經:“無稽之談,概率極低。”
我也跟著笑了笑,沒說話。手指卻無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銅錢。
撕碎的照片……補全的執念……
這個細節,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劃過腦海。如果傳聞屬實,這或許是她怨唸的一個關鍵節點,也是她不同於普通害人惡靈的特殊之處。
夜深人靜,我拉上床簾,沒有立刻入睡。而是默默起了一卦,心中所念,便是“舊教學樓紅衣之靈”。
卦象顯現:䷿(水火既濟)之䷾(水山蹇)。
既濟卦,事已成,但“初吉終亂”,有事物看似完成實則隱患深藏之象。變卦蹇,山上有水,險阻在前,寸步難行。既濟變蹇,分明是“一段因果(情殤死亡)看似了結(既濟),實則怨念淤塞未通(蹇),形成險阻(地縛為害)”。 且卦中坎水(險陷)與離火(血色、執念)交織,又與艮山(止、舊樓)相連,意象與傳聞高度契合。
更讓我心頭一緊的是,卦象隱約指向,這“蹇”局,近期可能會有變動,或者說,有被“觸發”的跡象。而變動的引子……卦象朦朧指向“陰濕之氣”與“外來之念”。
陰濕之氣,對應這連綿春雨。外來之念……是指我這個意外能“看見”她、且身上帶著修行氣息的“外來者”嗎?
我輕輕摩挲著銅錢,冰涼的觸感讓我保持清醒。看來,這位“紅衣學姐”蘇晚晴,不僅僅是一個校園怪談。她是一段凝固在舊樓裏的悲傷與怨恨,一個因執念而扭曲的地縛靈。而最近,因為天氣,或許也因為我的出現,她那沉寂的“水域”,似乎開始泛起了危險的漣漪。
我不能主動去招惹,但必須做好準備。爺爺所授的“淨心辟邪”需勤加練習,“震卦驚魂”也要嚐試凝練幾分火候。至於那“離火焚陰”……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殺招的印記彷彿還在隱隱發燙。希望,永遠用不上它。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敲打著玻璃。遠處的舊教學樓,在雨夜中隻剩下一個模糊而沉默的輪廓,如同蹲伏在校園邊緣的、穿著紅裙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