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結束得猝不及防，像融化的雪水，還沒等你看清它的紋理，就悄無聲息地滲進了泥土。
台延村的年味還未散盡，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鞭炮的硫磺味和燉肉的香氣。但我的行李已經收拾妥當，三枚銅錢用紅繩仔細串好，貼身戴著，臨行前的夜晚，我又在夢中見了爺爺一次，沒有傳授新的內容，隻是靜靜看了我許久，最後說了句：“靜水流深，去吧。”
回到吉林技工大學，推開207宿舍的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煙味、泡麵味和男生宿舍特有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喲！非非回來啦！”孫浩第一個蹦起來，依舊是那副精力過剩的樣子，過來就摟我脖子，“快說說，過年回家有啥豔遇沒？村裏的小芳是不是等你了？”
王海波頂著雞窩頭從床上探出腦袋，嘿嘿笑著。陳晨推了推眼鏡，說了聲“回來了”。趙衛國憨厚地遞過來一個家裏帶的凍梨。
一切都和上學期末沒什麽不同。牌局在當天晚上就重新組織了起來，孫浩嚷嚷著要“收複失地”。網咖通宵的邀約也如期而至，螢幕的熒光和鍵盤的敲擊聲似乎有著永恒的吸引力。
但我心裏清楚，我不能，也不想再回到那種晝夜顛倒、渾渾噩噩的狀態裏。爺爺傳授的法門需要清晨的靜修和持續的心神錘煉，而卜算之道更需清明的頭腦。可我也深知“合群”在這狹小集體裏的分量，直白地拒絕，很容易被視為異類，引來不必要的探究甚至排斥。我還不想，或者說還沒準備好，讓宿舍裏的人知道我身上這些“不正常”的秘密。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所有人接受，又不至於引發太多好奇的理由。
機會出現在開學第一週的週末晚上。孫浩又張羅著去網咖“開荒”，招呼我時，我揉了揉太陽穴，臉上刻意露出一點疲態和無奈。
“浩子，這次我就不去了。” 我歎了口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宿舍裏其他人都聽見。
“咋了？沒意思？” 孫浩挑眉。
“不是，” 我搖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擾和坦誠，“是身體……有點吃不消。過年在家，我媽非拉我去縣醫院做了個全麵檢查。”
“檢查？咋了？” 陳晨放下書，看了過來。趙衛國和王海波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也沒啥大事，就是醫生說我……嗯，體質有點虛，先天陽氣不足，還是啥中醫說法，我也不太懂。” 我斟酌著詞句，半真半假地編造，“反正就是叮囑，必須規律作息，尤其不能熬夜，最好每天晚上十點前睡，早上六點前起，得養著。熬夜、喝酒、太過耗神，都容易出問題，說嚴重了可能會暈厥啥的。” 我故意把“暈厥”兩個字說得含糊又稍重。
宿舍裏安靜了一下。這個理由，在崇尚“身體是革命本錢”但又普遍折騰自己身體的男生堆裏，有一種奇特的“政治正確”性。
“我靠，這麽嚴重？” 孫浩收起了玩笑的表情，“那你上學期還跟我們熬？”
“上學期不懂啊，也沒查。” 我苦笑，“這回查出來了，不敢不聽。我媽天天電話盯著呢。” 我把“家長”這個尚方寶劍也搬了出來。
“那是得注意。” 陳晨點點頭，他是宿舍裏最講究“計劃”和“健康”的，“身體是自己的。那你以後晚上活動……”
“晚上活動我盡量參加，但通宵和熬夜打牌，真不行了。” 我態度誠懇，“十點我得準時上床睡覺。早上我也得起早點，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醫生建議的。白天的活動，打球、吃飯，我都沒問題！”
我既表明瞭“不得已”的苦衷，又強調了不影響白天的集體活動，還抬出了“醫囑”和“家長監督”兩座大山。
孫浩拍了拍我肩膀，語氣爽快裏帶著理解：“行！身體要緊！以後晚上哥幾個玩，你到點就睡，我們小聲點。早上也別吵你。白天一起嗨就行！”
“謝謝浩哥，謝謝兄弟們理解。” 我鬆了口氣。這個藉口，比想象中更容易被接受。在年輕人眼裏，這種“體質虛”、“需要養”的情況，雖然有點“弱”，但屬於不可抗力，值得同情和照顧，而非排斥。
從那天起，我的作息真的“規律”起來。
晚上九點半，我會提前洗漱。十點整，準時關掉床頭的小台燈，拉上簾子（我特意買了個床簾），在一片“非非養生覺開始了”的善意的調侃聲中，將自己隔絕在小空間裏。起初，外麵打牌聲、笑鬧聲、遊戲音效依然清晰，但我凝神默唸“淨心辟邪咒”的基礎心法，竟也能慢慢入靜，漸入夢鄉。有時，我甚至會嚐試在入睡前，於腦海中觀想爺爺所授的簡易符紋，錘煉意念。
清晨五點半，天色未明，宿舍裏鼾聲正濃。我會悄無聲息地起床，穿上衣服，揣著那三枚銅錢，輕輕帶上門，走出宿舍樓。校園還沉浸在沉睡中，隻有清潔工沙沙的掃地聲。我會走到操場旁那片僻靜的小樹林，麵對東方漸白的天際，按照爺爺所教的方法，進行最簡單的吐納和靜坐，感受所謂“紫氣東來”。雖然大多數時候隻能感受到寒冷的空氣和腿腳的痠麻，但日複一日，那種心神逐漸澄明、與天地晨光隱隱契合的感覺，確實在緩慢滋生。
白天的我，依然是207宿舍的一員。一起上課，一起吃飯，參與他們的球賽和閑扯。隻是少了通宵的疲憊和醉酒的昏沉，我的精力反而更充沛，聽課也更能集中精神。孫浩他們偶爾還是會拿我“老幹部作息”開玩笑，但都帶著善意。他們甚至開始幫我打掩護，晚上快到十點時，會有人提醒：“哎，差不多得了，非非要‘昇仙’了。”
這個藉口，如同一層柔軟而堅韌的繭，將我急需的修行空間與熱鬧的集體生活隔離開來。我既能維係必要的人際關係，不被孤立，又能暗自打磨爺爺傳下的刀刃。
夜深人靜時，我有時會摩挲那三枚溫潤的銅錢，默唸著卜算口決，並且我也有點疑問自己算不算入道，那自己的五弊三缺是什麽？
窗外的城市燈火與宿舍內的靜謐，彷彿是兩個世界。而我知道，我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這兩個世界的邊緣。用一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謊言，為自己爭取一點呼吸和成長的距離。
修行，從這一刻起，才真正細水長流地，融入了我名為“於非非”的、普通大學生的日常之中。而“體質虛，需早睡”這個標簽，成了我最不起眼，也最有效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