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驚險與疲憊，如同厚重的雪，沉沉壓在身上。於金被家人圍著灌薑湯、壓驚，我已筋疲力盡，婉拒了所有挽留，踩著滿地紅豔的鞭炮碎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家。
爸媽看我臉色實在不好，也沒多問，隻催促我趕緊上炕歇著。胡亂扒了幾口媽熱在鍋裏的餃子，我幾乎是栽倒在滾燙的炕頭上。身體極度疲憊，但精神卻像被冰雪擦過的夜空，異常清晰。墳地裏那綠幽幽的燭光、老鬼青白的麵孔、於金渙散的眼神，還有自己那聲夾雜著精血的嘶吼，以及銅錢驟然的滾燙……所有畫麵和感覺，都在腦海裏反複閃回。
閉上眼，黑暗卻並不安寧。舌尖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那份倉促間的決絕。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水庫邊是僥幸，隧道裏是取巧，墳地中更是險象環生。下次呢？下下次呢？運氣不會永遠站在我這邊。
手不自覺摸到胸口，三枚銅錢靜靜貼著麵板，溫涼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我自身精血的灼熱餘韻。它們是爺爺留下的眼睛，也是鑰匙。而我，差點把這鑰匙鏽死在鎖孔裏。
“爺爺……”我在心裏無聲地呼喚，帶著懊悔、後怕，還有一絲終於下定決心的堅定，“我錯了。我該聽您的，好好修行。今天……今天差點就出大事了。”
也許是這份強烈的意念和殘留的、與陰物對抗後尚未完全平複的氣機牽引，也許是爺爺一直都在某個維度關注著我。睏意如同漲潮般襲來，卻並非沉入無夢的黑暗，而是感覺身體一輕，意識彷彿飄離了溫暖的土炕，沉入一片熟悉的、彌漫著淡淡灰霧的夢境空間。
爺爺的身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依舊穿著那身古樸的深色袍服，腰間的木牌紋路似乎也更分明瞭些。他站在那裏，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我，沒有責備，也沒有欣慰，隻有一種洞察一切的深邃。
“非非，”他開口，聲音直接在夢境中回蕩，“墳地之事，我已知曉。你臨危不亂，能借卦象尋蹤，以血氣正念破邪障，救友於陰陽邊際，此番應對，雖稚嫩凶險，但心性尚可，未辱門風。”
我低下頭，既是羞愧也是後怕：“爺爺，我…我差點就沒辦法了。隻能硬拚……”
“硬拚，是因為你隻有‘文’的一手，缺了‘武’的傍身。”爺爺緩緩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咱們這一脈，承的是《三清布衣卜算》，主的是窺探天機、推演禍福、調理陰陽，走的是‘文’路，如同朝中謀臣，運籌帷幄。但世間邪祟，並非皆可理喻，有些惡孽，需以雷霆手段鎮之、驅之、滅之。這便需要‘武’的路數。”
“武？”我抬起頭。
“不錯。我師門淵源，當年我師父，也就是你太師祖，共有三卷真傳寶典傳世。”爺爺的虛影似乎在夢境中輕輕揮手，三本樣式古樸、散發著淡淡微光的書籍虛影在他身前緩緩浮現。
左邊一本，書頁翻動間似有星辰流轉、卦象生滅，正是我熟識的《三清布衣卜算》。
中間一本，隱約可見硃砂符文遊走，透出一股凜然鋒銳之氣，封麵上書《三清符咒秘要》。
右邊一本，則氣象森嚴，彷彿內蘊天地經緯、奇門遁甲，封麵上是《三清奇門遁甲》。
“《三清布衣卜算》，主推算、問卜、調理，你所學正是此道，可稱‘文臣’。《三清符咒秘要》，主符籙、咒法、驅邪破煞，乃是降妖伏魔的‘武將’。《三清奇門遁甲》，主陣法、機關、時空方位，是排兵布陣、借勢造勢的‘元帥’。”爺爺一一指點，語氣肅然，“三卷合一，方能應對世間萬般詭譎。可惜，當年你太師祖言道，三卷同修，易遭天妒，且人力有窮，難以兼顧精髓。故命我師兄弟三人，各擇一卷，專精傳承。”
原來如此！我心中震動，難怪爺爺隻教我卜算，原來還有這等淵源。
“我承的是卜算卷，”爺爺繼續道，“對符咒、奇門，隻略知皮毛，用以輔助自保尚可，卻無法深入傳授你其中高深奧義。你的根骨心性，也確更適合卜算之路。”
我有些失望，但旋即明白爺爺的深意。貪多嚼不爛，專精一道纔是正理。
“不過，”爺爺話鋒一轉，“卜算卷雖為‘文’，卻也並非全無護身禦敵之法。須知，卦象通天地，亦可禦鬼神。卷中自有‘驅邪’、‘鎮煞’、‘安魂’等基礎符咒與心訣，乃是借天地卦象之理，引浩然正氣或特定五行之氣為己用，雖不如符咒卷專精霸道，卻更重‘以理服人’，以巧破力，契合卜算之道。”
他虛指一點，屬於《三清布衣卜算》的那本書影光芒微亮，翻動起來，停留在其中幾頁。上麵不再是複雜的卦象推演，而是一些簡潔卻玄奧的線條符號，旁邊配有口訣和心法。
“今夜，我便傳你卜算卷中，應對尋常陰穢邪祟的三道基礎法門。”爺爺的聲音變得嚴肅而緩慢，“你需謹記，法不可輕用，更不可恃之妄為。用之正則護身保命，用之邪則反噬自身。”
“第一道，‘淨心辟邪咒’。此非攻擊之術，而是固守本心，澄淨靈台，使外邪難侵。口訣配合特定呼吸與觀想，可臨時增強自身陽氣場，抵禦陰氣、怨念侵蝕，對墳地那種迷惑心神之鬼蜮伎倆，尤為有效。”爺爺開始口述咒語音節與觀想要點，那音節拗口而古老，彷彿帶著某種韻律。
“第二道，‘震卦驚魂訣’。取周易震卦雷霆之象，以自身精血或至陽之物（如銅錢）為引，模擬一絲雷霆正氣，發聲叱吒，專破陰邪幻境、驚散遊魂野鬼。你今夜情急之下以血怒吼，暗合此訣粗淺之理，然不得其法，損耗大而效力微。現傳你正確心法與發聲共鳴之術。”
“第三道，‘坤土鎮符’。卜算卷符法，不重硃砂黃紙，而以意念溝通地脈坤土（厚德載物、穩固鎮壓之氣），淩空虛畫，或以石、土為媒，佈下簡易鎮封，可暫時禁錮弱小陰靈，或封鎖一小片區域的陰氣外溢。”
爺爺教得仔細，每一道法門的口訣、心法、手勢（即使隻是虛影演示）、適用情境、禁忌反噬，都掰開揉碎了講解。我在夢中凝神記憶，不敢有絲毫分心。這些法門比起純粹的卜算推演，更需要意念集中與“氣”的調動，我學得頗為吃力，但總算將要點囫圇記下。
“此三法，乃護身根基。”爺爺的虛影在灰霧中顯得愈發凝實，卻又帶著一絲傳授秘法的莊重，“勤加練習，配合你的卜算之能，日後遭遇尋常邪祟、遊魂野鬼，自保應無大礙。”
我認真點頭，將“淨心辟邪咒”、“震卦驚魂訣”、“坤土鎮符”的要訣在心中又默唸一遍。
爺爺卻微微停頓，夢境中的氣氛似乎更加沉凝了幾分。他看著我，目光如深潭，緩緩道：“但，卦象有陰陽，世事有正邪。你所遇水鬼惑人、陰魂設宴，尚屬‘困’、‘迷’之流，以驅散、驚退、鎮封為主，留有化解餘地。然，這世間亦存極惡之孽，或百年凶煞，或含冤化厲，或吞噬生魂以自肥……此等存在，怨毒深重，靈智或泯，往往非道理可喻，尋常驅鎮之法難傷其根本，反會激其凶性。”
我的心提了起來。水庫下那些蒼白影子、隧道裏那雙綠眼、墳地中那幾個老鬼……難道還不算“惡”嗎？
爺爺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輕搖頭：“你所遇，怨則有之，凶則未極。真正‘惡鬼’，其穢可汙一地風水，其念可惑百人心智，其力可傷生人性命根本。若遇此等孽障，驅之不散，鎮之不住，反受其害，又當如何？”
我愣住了。是啊，如果“震卦驚魂”驚不散，“坤土鎮符”鎮不住呢？跑嗎？若跑不掉呢？
爺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肅殺：“卜算之道，窺天機，衡陰陽，亦知‘當斷則斷’。故卷末亦載有一式，名為——‘離火焚陰訣’。”
“離火焚陰？”我喃喃重複。
“離為火，為日，為光明，為毀滅中孕育新生之極陽。”爺爺的虛影抬手，在空中虛劃，一個由簡單線條構成、卻彷彿蘊藏著恐怖熱力的符紋一閃而逝，“此訣非護身，非驅鎮，乃是殺伐之術。借卦中離火真意，燃自身心頭一點純陽血（或至陽法器為引），化無形為有質，凝練極致陽火，專焚陰魂惡念之根本。中者如遭烈日灼魂，陰穢盡焚，輕則靈體潰散重創，墮入渾噩；重則……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形神俱滅！我心頭一凜。這已不是驅鬼，而是徹底的“滅殺”。
“然，”爺爺語氣極重，“此訣凶險異常，有三忌，你須刻骨銘記！”
“其一，心忌不純。施展此訣，須心懷誅邪衛道之正念，或守護至親性命之絕決。若夾私憤、逞凶狂、或心誌不堅，則陽火易反噬己身，輕則元氣大傷，折損壽數，重則心火**，魂魄同灼。”
“其二，力忌不足。此訣極耗心神精血，乃搏命之法。你如今根基淺薄，陽氣未旺，強行動用，無異於引火焚身，未傷敵先自毀。至少需將‘淨心’、‘震魂’二訣修至小成，自身精氣神穩固如一，方有嚐試之資格，且一生之中，動用次數極為有限。”
“其三，用忌不察。萬物有靈，鬼亦有其因果。不可因‘見鬼’便起殺心。需以卜算先行，辨其善惡根源。若屬含冤未雪、地縛難脫、或尚有化解可能之靈，動用此訣，便是濫殺，有傷天和，必遭報應。此訣，唯對那等以害人為樂、吞噬生魂修煉、毫無轉化可能的至凶至惡之孽，方可為最後手段。”
爺爺的身影又淡去一分，顯然講述這等殺伐之術，對他亦是負擔。“離火焚陰訣”的口訣、心法、以及那枚核心的、彷彿要將靈魂都點燃的觀想符印，被他以意念直接印入我的腦海。那感覺，不像學習，更像被烙鐵燙下印記，灼熱而疼痛。
“此訣傳你，非望你濫用，而是予你一線絕境生機，亦是予你一把衡量‘除惡’分寸的戒尺。”爺爺最後說道，語氣深沉，“記住，持術者，心為根本。心正則術正，心邪則術魔。你所學愈多，所負愈重。好自為之。
“我記下了，爺爺。”我鄭重應道。
“嗯，”爺爺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期許與一絲疲憊，“路要一步步走。先精卜算，再悟護身之法。日後若有緣，或能遇見符咒、奇門兩卷的傳人……但那都是後話了。切記，持身要正，心念要純。你也要多加修煉，以你目前的道行經曆確實太過淺薄，那個時候爺爺也是一路跟著你師叔祖遊走天下，見得多了，而你沒有爺爺的帶路，你的路是非常的難走的，爺爺也是對不起你了。”
灰霧漸濃，爺爺的身影緩緩消散。最後一刻，他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傳來：“銅錢護身，亦可用於施法……心念至誠，萬物可為憑……”
我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正月初一的清晨。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遠處炸響。舌尖的傷口依然存在，但夢中那三道法門的口訣心訣，卻清晰地印在腦海。
我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反複默誦著“淨心辟邪咒”的每一個音節，嚐試著調整呼吸，感應爺爺所說的“氣”。雖然還很模糊，但我知道，我需要努力修煉才行。
手再次按在胸口的三枚銅錢上。它們安靜如常，但我彷彿能感覺到，在它們冰涼的金屬軀體深處，似乎有了一絲與我更緊密的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