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於金端著碗，又要仰頭灌下第二碗“酒”，他旁邊一個穿著破爛長袍、腦袋似乎有些歪斜的老鬼，已經伸出幹枯青黑的手，似乎想去拍他的肩膀，那手上指甲烏黑尖長…
不能再等了！
急中生智，或許也是唯一的辦法！我想起隧道裏那次，舌尖血混合吼聲似乎能衝擊陰穢。爺爺也說過，童男精血陽氣最烈，心頭急切、守護親友的正念，有時比簡單符咒更有效力！
我猛地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 一股腥甜瞬間充滿口腔，劇痛讓我眼淚都快飆出來，但也驅散了部分寒意和恐懼。舌尖血，心之苗，蘊藏著人體最精純熾熱的陽氣之一。
我將這口飽含精血的氣息，混合著胸腔裏炸開的、對於金安危的極度焦灼，以及一股強行從丹田提起的、微弱卻頑強的“正氣”，全部壓縮在喉頭。然後，對著那扇扭曲的“門戶”，用盡我平生最大的力氣，將所有的情緒和能量，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
“於金！！趙建強！！！醒醒！！！跟我回家！！！！”
這聲音不像從我喉嚨發出，倒像是從胸膛裏直接炸開！舌尖血蘊含的熾熱陽氣，隨著這聲咆哮，化作一道無形卻有質的衝擊波，猛烈地撞向那座孤墳的“門戶”！
與此同時，我胸前的三枚銅錢，像是被這聲吼叫和我的精血氣息徹底啟用，“嗡”地一聲同時發出清越的顫鳴，一道肉眼無法看見、但我能清晰感覺到的淡金色微光，從銅錢上蕩漾開來，融入了我的吼聲之中！
“啵——！！！”
一聲輕微的、彷彿巨大肥皂泡破裂的脆響。
那扇蕩漾著水波、透出綠光燭火的“門戶”，像被重錘擊中的鏡麵，猛地劇烈扭曲、變形！裏麵的景象——幽綠的蠟燭、破舊的矮桌、三個舉著碗的青白鬼影、還有於金端坐的背影——全都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一樣瘋狂閃爍、拉長、變形！
三個老鬼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和衝擊，它們同時發出一聲短促尖利、非人般的嘶叫，身影在閃爍中變得更加虛淡，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恐的表情。它們手中的碗“啪嗒”掉在泥地上，並沒有碎裂，而是像煙一樣散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瞬間融入了四周翻滾的灰黑霧氣中，消失不見。
那三根綠色燭火，“噗”地一下，同時熄滅。
矮桌、酒壺、陶碗…所有鬼域宴席的陳設，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化為縷縷黑煙，被墳地裏的陰風吹散。
幻境破碎了。
“門戶”消失了。
我眼前的景象恢複了“正常”。還是那個覆雪的孤墳，那塊殘破的青石碑，呼嘯的風雪。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個人。
於金直接挺地、四仰八叉地仰麵躺在那座孤墳的墳頭上，姿勢古怪。他雙眼瞪得溜圓，直勾勾地望著墨黑飄雪的天空，臉上那醉酒的紅暈還沒褪去，但已完全被無邊的茫然和極致的恐懼所覆蓋。他的嘴巴大張著，劇烈地喘息，哈出的白氣在寒冷中一團團湧出。他的一隻手還僵硬地舉在半空，保持著端碗的姿勢，隻是手裏空空如也。
“金…金子？” 我試探著，啞聲叫了一句，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上前。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氣和精神，眉心刺痛欲裂，舌尖更是火辣辣地疼。
聽到我的聲音，於金渾身猛地一個激靈，像是生鏽的機器突然被通了電。他“啊”地一聲短促驚叫，連滾帶爬地從墳頭上翻了下來，手腳並用地在雪地裏向後蹭，直到後背抵住旁邊另一個矮墳的墓碑才停下。他死死地盯著我，又看看四周的墳包，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鬼…鬼…有鬼！喝酒…他們拉我喝酒…綠火…涼…透心涼的酒…” 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碎，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樹葉，“非非…非非！我是不是死了？這是哪兒？我要回家！我要我媽！！”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嚎哭出來的。
看他還能認出我，還能說話，我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一半。魂魄回來了，雖然受了驚嚇，但人沒事。
“你沒死！這是村北墳地！你喝多了走錯路了！” 我盡量用平穩的語氣說，盡管我自己也心有餘悸。我走過去，用力把他從雪地裏拽起來，“走，趕緊回家！你爸媽快急瘋了！”
於金腿軟得根本站不住，大半重量靠在我身上。他還在不停地哆嗦，嘴裏反複唸叨著“鬼…喝酒…冷…”。我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裏方向挪動。回頭望去，那座孤墳靜靜矗立在風雪中，積雪似乎又重新均勻地覆蓋了上去，彷彿剛才那驚悚詭異的一幕，從未發生。
隻是我胸前的銅錢，依舊殘留著灼人的餘溫，和我舌尖清晰的痛楚，共同證明著那個介於生死、荒唐又可怖的除夕夜插曲。
當我們倆像雪人一樣狼狽不堪地出現在於金家巷口時，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喧嘩。於金的母親尖叫一聲撲上來，抱住兒子嚎啕大哭。他父親這個硬漢子，也瞬間紅了眼眶，用力拍打著兒子身上的雪，嘴裏不住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剛衝過來，看看我，又看看魂不守舍的於金，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麽也沒說，但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感激。
我簡單解釋說在墳地那邊找到他的，可能醉倒睡著了。至於鬼宴之事，隻字未提。眾人雖然覺得在墳地睡著太過蹊蹺，但人平安歸來，又是大年三十，也就沒人深究，隻是紛紛感歎“祖宗保佑”、“命大”。
婉拒了於金家非要拉我進去喝口熱水、吃口東西的盛情，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往家走。雪似乎小了些，零星的鞭炮聲又開始響起，子時快到了。
推開家門，溫暖的燈光和電視裏的歡歌笑語湧來。爸媽還在炕上，看到我一身狼狽、臉色蒼白，嚇了一跳。
“找著了？”爸問。
“嗯，在村北墳地那兒睡著了，喝多了。”我脫掉濕透的棉襖棉鞋，接過媽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臉。
“哎呀，這孩子！真是！”媽心疼又後怕，“快上炕暖和暖和！壓壓驚！”
我爬上熱炕，溫暖的被窩瞬間包裹住冰冷的身體。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電視裏，主持人正在帶領觀眾倒計時，迎接新年。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歡呼聲、鞭炮聲驟然在電視內外同時炸響，匯成一片喧騰的海洋。
而我，躺在溫暖的炕上，在辭舊迎新的巨大聲浪中，輕輕摩挲著胸前三枚已恢複溫涼的銅錢，望著窗外被鞭炮映亮的紛飛雪夜，心中一片澄明。
這條路，我終究是繞不開，也不想再繞開了。
《三清布衣卜算》，得真正撿起來了。不止為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