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金家去二狗子家,正常不經過北邊,但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在能見度極低的風雪夜,神誌模糊,走岔了路,被風聲、雪影或是別的什麽“引導”,不知不覺走向村北墳地…並非沒有可能!
我收起銅錢,重新戴好,緊緊攥在手心。銅錢傳來的不再是冰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警示意味的微溫。
衝出碾坊,風雪立刻將我吞噬。我辨明方向,朝著村北狂奔。棉鞋很快被雪浸濕,變得沉重冰冷,但我顧不上。手電光在狂舞的雪片中劈開一條狹窄的光路,勉強照見前方幾步遠。田野、樹木、柴垛,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厚厚的雪被下改變了模樣,顯得陌生而詭異。
離村子越遠,燈光和人聲越稀薄,最後完全消失。隻剩下風雪的怒號和腳下積雪被踩破的“哢嚓”聲。天地間彷彿隻剩我一人,在無邊的白與黑中掙紮前行。
終於,我看到了那片墳崗。
那是一片向陽的山坡,密密麻麻布滿了墳包。平日裏就不甚熱鬧,在這除夕風雪夜,更顯得荒涼死寂,如同大地上一個個沉默而臃腫的白色腫瘤。積雪幾乎將矮小的墳頭抹平,隻有一些高大的墓碑還頑強地露出一截,像枯骨伸出的手指。陰風在這裏打著旋,捲起墳頭上的雪沫,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啜泣。
我手中的銅錢,驟然變得滾燙!那熱度穿透手套,灼痛我的掌心。不再是指引,而是強烈的警告和近距離的感應!
卦象的最終指向,就在這片墳地的深處。
我咬緊牙關,頂著幾乎能把人吹倒的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墳地。手電光掃過一個又一個覆雪的墳包,心提到了嗓子眼。這裏的氣氛與村裏截然不同,一種沉甸甸的、不屬於活人世界的陰冷和死寂滲透在每一片雪花裏。我甚至能感覺到,在那些雪層之下,有什麽東西在“注視”著貿然闖入的我。
銅錢的灼熱感越來越強,像燒紅的炭。最終,它指引我停在墳地邊緣一個較大的、孤零零的墳塚前。這墳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墳頭比周圍的大,前麵立著一塊殘破的青石碑,碑文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奇怪的是,這墳頭周圍的雪,似乎比別處薄一些,露出下麵凍得硬邦邦的黃土。
就是這裏了。
我站在墳頭前,離那塊殘碑不到兩米。風雪似乎在這裏詭異地減弱了,形成一小片相對平靜的區域。手電光直射過去,墳前並無任何腳印——雪一直在下,有也早蓋住了。
但那種感覺…不對。不僅僅是寒冷,還有一種粘稠的、彷彿置身水底的滯重感,空氣似乎都變得渾濁,帶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土腥和…陳年酒糟混合的微酸氣味?
我關掉手電,讓自己完全浸入黑暗和風雪聲中。閉上眼睛,排除所有幹擾。丹田處,那一點點最近才重新開始凝聚的微弱“氣感”被調動起來,沿著經脈艱難上行。腦海中,《三清書》裏那粗淺的“開眼”法門一字字流過。
“天清地寧,日月分明,陰濁陽清,慧眼啟靈……”
眉心處傳來熟悉的、針紮般的刺痛感,比前兩次在隧道和家裏更加劇烈,顯然此地的陰效能量遠超前者。我強忍著,慢慢睜開“眼睛”。
視野,分層了。
表層的,依舊是黑夜、風雪、覆雪的墳包。但在其下,疊加了一層朦朧的、灰濛濛的、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就在我麵前這座孤墳的墳頭位置,空間的“質感”扭曲了。那裏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土堆,而像是一扇微微蕩漾著水波紋的、不穩定的“門”。門內,透出昏黃、跳躍的光亮,不是電燈,更像是燭火,而且是那種光線極其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蠟燭。同時,隱隱約約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出來:
“…滿上…滿上…”
“…小兄弟…海量…”
“…年節好…難得…熱鬧…”
聲音含糊、沙啞,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本地土腔,卻又飄忽不定,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來,又像是貼著耳廓呢喃。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凝聚目力,向那扇“門”內竭力“看”去。
“視野”穿透了那層水波般的阻隔。
門內,是一個大約隻有四五平米見方的、低矮壓抑的空間。沒有牆壁的實體,四周是氤氳翻滾的灰黑色霧氣,構成了邊界。地麵是潮濕的泥土。空間中央,擺著一張歪腿的、黑乎乎的矮木桌,桌上點著三根蠟燭——蠟燭是慘白色的,粗如兒臂,但燃燒的火焰,卻是幽幽的綠色!綠光照亮方寸之地,也映亮了圍桌而坐的幾道身影。
桌子三方,坐著三個“人”。
它們穿著破舊不堪、打滿補丁、樣式古老(像是民國甚至更早)的深色棉襖或長袍,身體微微佝偂。它們的臉在綠油油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死灰中透青白的顏色,麵板幹癟緊貼在骨頭上,眼眶深陷,眼珠渾濁無光,卻直勾勾地盯著同一個方向。它們的動作有些僵硬,正舉著桌上粗糙的陶土碗,碗裏是某種渾濁不清的、暗黃色的液體。
而被它們圍在中間、背對著我這方向坐著的第四個人——
那件熟悉的、深藍色帶白色條紋的羽絨服!那是於金今年新買的,過年特意穿上的!
他低著頭,似乎有些坐不穩,身體微微搖晃。一個青白麵孔的“人”正拿著一隻破嘴的酒壺,往他麵前的空碗裏傾倒那種暗黃液體,嘴裏還發出嗬嗬的、像是漏風般的笑聲:“喝…喝…咱這兒…管夠…”
於金彷彿完全失去了判斷力,迷迷糊糊地端起碗,就往嘴邊送。他的側臉在綠光下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渙散,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醉漢特有的、滿足的憨笑,對周圍環境的詭異毫無所覺。
他在跟鬼喝酒!被這三個不知埋在此地多少年、因何滯留的老鬼,拉進了它們的“陰宅”裏,在過它們的“年”!
我渾身血液都快凝固了。難怪卦象是“天地否”(陰陽隔絕,不通)!“包羞”(困於這種荒誕可怕的尷尬事)!“同人於野”(與“人”聚於野外陰宅)!這根本就是活人魂魄被陰氣迷惑,誤入鬼域宴席,被“盛情款待”,若再耽擱下去,三碗陰酒下肚,或等到子時一過,陽氣最弱,他恐怕就真的“樂不思蜀”,魂魄永遠留在這裏,外麵雪地裏隻剩一具凍僵的軀殼!
恐懼像冰水淹沒了頭頂,但緊接著,一股更強烈的焦急和怒火衝了上來。那是我的發小!一起光屁股在河裏洗澡、一起掏鳥窩、一起在水庫邊死裏逃生的於金!
怎麽辦?《三清書》裏似乎提過類似情形,“陰宴纏魂”,屬鬼物以幻境和陰氣迷惑生人魂魄。破解之法,需以強大陽氣或雷霆之聲震開幻境,或以符籙法器直接攻擊鬼物本體。可我有什麽?三枚護身卜算的銅錢,半生不熟的口訣,和一具被酒色熬夜掏空了不少的年輕身體。
直接衝進去拉他?那等於我也主動踏進了那個陰陽夾縫,後果不堪設想。在外麵喊?尋常聲音恐怕穿不透這層陰陽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