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東北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五點鍾,天光就斂盡了最後一抹慘淡的灰白,沉甸甸的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嚴絲合縫地罩住了小小的台延村。隨即,雪便下來了。起初是細密的雪霰子,敲在窗玻璃上沙沙響,不一會兒,就轉成了鵝毛大片,無聲無息,卻又氣勢洶洶地覆蓋下來,彷彿要將整個村莊、連同過去一年的所有痕跡,都埋進一片純淨而冰冷的遺忘裏。
我家炕燒得滾燙,火牆散發著幹燥的熱氣。廚房裏,媽還在做最後一道壓軸菜——小雞燉蘑菇,那濃香混合著酸菜白肉血腸的醇厚、炸丸子的焦香,還有蒸年糕的甜糯,絲絲縷縷地從門縫鑽進來,勾得人肚裏的饞蟲直鬧。爸已經把大紅燈籠掛在了院門兩邊,春聯貼得端端正正,屋裏屋外的燈全都亮著,明晃晃,暖洋洋,把窗外狂舞的雪片映成了無數飛旋的金屑。
這是一年裏最安穩、最踏實的時刻。所有的奔波、勞碌、掛礙,似乎都被這滿屋的暖光和香氣隔絕在外。我們一家三口擠在熱炕頭上,守著那台二十一寸的老彩電。電視裏,春晚正熱鬧地開著場,歌舞昇平,相聲小品輪番上陣,笑聲和掌聲透過喇叭傳出來,有些失真,卻充滿了程式化的喜慶。
我靠在疊得整齊的被垛上,身上蓋著媽新拆洗的棉被,手裏捏著把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磕著。胸腔裏,那顆因為大學放縱而有些麻木的心,似乎也被這熟悉的年味熏得鬆軟了些。下午幫爸貼春聯時,我特意摸了摸胸口——那三枚串在紅繩上的乾隆通寶安靜地貼著麵板,溫涼如玉。自隧道驚魂和夢中警醒後,我開始有意識地每天清晨起來,哪怕隻靜坐片刻,回憶幾句《三清書》的口訣。這東西,像生鏽的刀,許久不用會鈍,但總比徹底丟掉強。
“快看快看,趙本山要出來了!”媽興奮地指著電視。
就在這時——
我褲兜裏那台老舊的諾基亞手機,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劇烈地震動起來,嗡嗡聲在炕桌邊顯得格外刺耳。爸媽的注意力都在電視上,沒太在意。我皺了皺眉,這大年三十的,誰啊?
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李剛。
心裏莫名地突了一下。我掀開被子,趿拉著鞋走到外屋,按下接聽鍵。
“喂,剛子?”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拜年的吉祥話,而是李剛帶著哭腔、幾乎破了音的嘶喊,背景裏是呼呼的風聲、雜亂的腳步聲和隱隱約約很多人喊叫的動靜:
“非非!非非你在家嗎?出事了!於金…於金不見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好像有人用鐵錘在耳膜上敲了一下。“什麽?你說清楚!於金怎麽了?” 我下意識壓低了聲音,怕驚動裏屋的爸媽。
“晚上吃飯,金子喝了不少,得有七八兩白酒吧!暈乎乎的。大概九點來鍾,他們村那個二狗子打電話叫他過去玩牌,就隔了兩條巷子,頂多二百米!金子拍著胸脯說‘馬上到’,穿上外套就出門了。可這都…”李剛的聲音因為焦急和寒冷而顫抖,“這都十一點多了!二狗子那邊一桌人等他,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打電話,關機!打到家裏,他家裏人說他手機落炕上了,人早走了!就這麽幾步路,雪再大,爬也爬到了啊!現在他們全家,連他七十多的奶奶都拄著棍子出來了,我們這邊聽到信的也都出去找了!非非,你快來啊!我這心裏慌得厲害……”
水庫邊,於金那直挺挺走向水麵的背影,瞬間閃過我的腦海。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比屋外的風雪更冷。
“我馬上到!你們在哪兒?”
“就在金子家巷口!雪太大,好多人在分頭找!”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有幾秒鍾的空白。電視裏小品的笑聲尖銳地傳出來,襯得外屋更加冷清。我快速穿上最厚的羊毛衫,套上那件軍綠色的舊棉襖,紮緊圍巾,戴上棉帽和手套。
“爸,媽,於金可能走丟了,我去幫忙找找!”我推開裏屋門,匆匆說了一句。
“啥?這大年三十的,黑燈瞎火雪又大…”媽立刻站起來,滿臉擔憂,“你小心點!多叫點人!”
“知道了!”我顧不上多說,拉開門,一頭紮進了鋪天蓋地的風雪中。
冷。像無數根細密的冰針,瞬間穿透棉襖,紮在麵板上。風卷著雪片,橫著飛,打得人睜不開眼。地上積雪已經沒過腳踝,每踩一步都咯吱作響,留下一個深深的坑。村裏大部分人家都亮著燈,視窗透出的暖黃光暈在雪幕中氤氳成團,隱約還能聽到電視聲和零星鞭炮響,但街道上幾乎看不見人。所有人都縮在自家的溫暖裏,守著團圓。
遠遠的,我就看到了於金家巷口那片晃動的光柱和嘈雜的人聲。手電筒的光束在風雪中亂切,映出一個個焦急模糊的身影。於金的父親,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的莊稼漢,此刻像頭困獸般來回走動,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喘氣聲,眼睛通紅。他母親被兩個鄰居婦女攙扶著,已經哭得站不穩,嘴裏反複唸叨:“我就說讓他別喝那麽多…就說別出去…” 李剛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樣跑過來,他臉凍得發青,睫毛上都結了霜。
“非非!你可來了!這…這附近都翻遍了!柴火垛、苞米倉、公廁、小河溝邊…連村口老井台都看了!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 他猛地刹住話頭,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呸呸呸!我這臭嘴!”
我掃視著混亂的人群和漫天風雪。普通的搜尋方式顯然失效了。幾步路,喝醉的人,就算滑倒摔在哪裏,這麽多人手電筒照,也該發現了。除非…
一個念頭,冰冷而清晰地從心底浮起:除非,他走上的,不是尋常的路。
“你們繼續找,我往別處看看。”我對李剛說了一聲,沒等他反應,便轉身離開人群,朝著村子的邊緣走去。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受幹擾的地方。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邊打穀場旁一個廢棄的碾坊裏。這裏背風,黑暗,隻有雪花從破敗的窗欞飄進來。遠處搜尋的喧鬧聲被風雪隔斷,變得模糊不清。
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我摘掉手套,冰冷的手指幾乎失去知覺。我深吸幾口帶著塵土和幹草味的寒冷空氣,努力讓狂跳的心髒平複下來。然後,我從脖子上摘下那串貼身戴著的銅錢。三枚乾隆通寶,在碾坊絕對的黑暗裏,似乎自己散發著極微弱的、屬於金屬的幽光。
“於金…於建強(於金的大名)…此時此刻,身在何方…” 我閉上眼睛,將所有雜念排除,將全部心神凝聚在掌心的銅錢和於金這個人身上。我能感覺到銅錢微微的顫動,彷彿與我微弱的“氣”產生了共鳴。
起卦。
我將銅錢在掌心鄭重搖動,心中存想卦象,然後輕輕撒在碾坊地麵幹燥的浮土上。借著遠處微弱雪光反射,我俯身,仔細辨認每一次的陰陽爻。
一次,兩次,三次…六次。
六爻既定,本卦、變卦、互卦在我心中快速排列組合。
䷋(天地否)之䷌(天火同人)。
否卦:乾天在上,坤地在下,陽氣上升,陰氣下降,陰陽不交,閉塞不通。“大往小來,不利君子貞。” 這簡直是為於金此刻處境做的注腳——一個大活人(陽),在除夕夜(極陰時刻?)與家人朋友(陽世)徹底失聯,音訊全無(陰陽不交),消失在風雪中(閉塞)。這是典型的“失蹤”凶象。
變卦同人:上乾天,下離火。天火同人,有聚合、在外、於野之象。“同人於野,亨。” 但這“亨”是有條件的,並非指於金本人亨通,而是指…他所在的那個“場合”?或者說,卦象顯示他並非獨自一人,而是處於一種“聚合”狀態,且地點在“野”——絕非村內街巷!
再看變爻,在六三:“包羞。” 爻辭直指含羞帶恥,被包裹、被困於某種尷尬難言的情境。互卦更讓我心驚:下互卦為艮(☶),山,為止,為墳塋、為門闕、為止境;上互卦為巽(☴),風,為入,為不果,為進退不決。
艮山在上,巽風在下,風入山中,消散無蹤,又被山所止。 這分明是“人被引入某處有阻隔、類似山或墳墓的封閉止境,進去後就難以出來”的象!
一個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浮現腦海:於金很可能誤入了某個“非陽世”的所在,一個帶有“墳墓”性質的、陰陽交界或純陰之地,並且被“困”住了,處境尷尬,並非簡單的醉倒或走失。
“可能不是人世間…”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碾坊裏引起輕微回響。胸口的麵板,似乎能感覺到那看不見的銅錢烙下的微燙。
方位呢?卦象中,變卦離火(☲)在下,離為南;但結合本卦坤地(☷)和互卦艮山(☶),坤為西南,艮為東北。我們村子北麵靠山,山腳有一片老墳崗,村裏幾代人都葬在那裏。東北方向,正是墳崗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