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攬江閣不在江邊,在江上。
準確說,是條三層仿古畫舫,常年泊在江城最繁華的碼頭,隻接待預約客人。據說老闆背景通天,一頓飯最低消費八千八,還得看心情接不接你的單。
晚上七點五十,楊昊和蘇見雪站在碼頭。
江風很大,吹得楊昊的西裝外套獵獵作響——這身行頭是蘇見雪下午帶他去買的,阿瑪尼的入門款,一套兩萬八,財眼會報銷。
“穿上,人靠衣裝,”蘇見雪當時說,“沈三爺那種人,先敬羅衣後敬人。”
楊昊看著畫舫上掛的紅燈籠,深吸口氣:“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跑哪兒去?”蘇見雪瞥他一眼,“你老家院子昨天剛多了兩個‘散步’的陌生人,你爸餵雞的照片還在沈三爺手裡。”
楊昊閉嘴了。
畫舫的舷梯放下,一個穿旗袍的侍女微笑躬身:“楊先生、蘇理事,三爺在天字廳等候。”
兩人上船。畫舫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雕梁畫棟,陳設全是明清老物件。空氣裡飄著沉水香的味道,背景音樂是古琴《流水》,音量恰到好處,多一分吵,少一分寂。
天字廳在頂層,推門進去,是個半開放式包廂,一麵是落地玻璃,江景儘收眼底。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精緻得像藝術品。
沈三爺坐在主位。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中式褂子,手裡盤著串沉香木念珠,頭頂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看見兩人進來,他起身,笑容溫和:“蘇理事,好久不見。這位就是楊昊小友吧?請坐。”
聲音不高,但有種天然的壓迫感。
楊昊用銅錢飛快掃了一眼——沈三爺頭頂,那金黑交織的龍捲風依舊在,但今天金線似乎亮了些,黑線也淡了點。奇怪的是,他胸口位置,有團極濃的黑氣盤踞,像…有什麼東西在侵蝕他的生命力。
“三爺客氣。”蘇見雪微笑落座,姿態從容。
楊昊跟著坐下,儘量讓自已看起來鎮定。
侍女開始上菜。菜名一個比一個雅緻:“金玉滿堂”(蟹黃豆腐)、“步步高昇”(竹蓀釀蝦)、“財源廣進”(鮑魚扣鵝掌)…每道菜分量不多,但擺盤極儘巧思。
沈三爺親自給兩人斟茶:“武夷山母樹大紅袍,去年拍來的,嚐嚐。”
楊昊不懂茶,但入口確實香。他放下杯子,直接開口:“三爺,我欠您的錢…”
“不急,”沈三爺抬手打斷,“今天不談債,談緣。”
他夾了塊鵝掌,慢條斯理地說:“楊小友,我查過你。江城醫科大學畢業,在醫院後勤科乾了十一年,老實本分,冇什麼不良嗜好。三年前開始炒股,虧了一百五十八萬,然後以貸養貸,滾到兩百一十七萬。母親風濕住院,父親鄉村教師…對吧?”
楊昊後背發涼。對方把他查了個底掉。
“是。”他點頭。
“那你告訴我,”沈三爺放下筷子,眼神忽然銳利,“一個本分人,怎麼突然就有了‘看東西’的眼力?趙建國那批鋼材,混了三年冇人能分,你兩個小時搞定。錢多來眉心那顆痣的貓膩,連他找的大師都冇看出來,你一眼看破。”
他身體前傾:“楊小友,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包廂裡安靜下來,隻有江水流淌的聲音。
楊昊看向蘇見雪。蘇見雪微微點頭,示意他可以說部分實話。
“我老家祖上…有點傳承,”楊昊斟酌用詞,“前段時間回老家,得了本古書,學了點觀氣的皮毛。”
“古書?”沈三爺眼神一亮,“叫什麼?”
“《玲瓏玄鑒》。”楊昊如實說。這事瞞不住,財眼會都知道,沈三爺肯定也能查到。
沈三爺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果然…果然是楊修後人。我沈家祖上,和你們楊家,有點淵源。”
他拍了拍手。侍女端上來一個錦盒。
沈三爺開啟盒子,裡麵是塊玉佩,羊脂白玉,雕著蟠龍紋,玉質溫潤,一看就是極品。但楊昊用銅錢一看——玉佩周圍,竟纏繞著絲絲黑氣,那黑氣和沈三爺胸口的黑氣,同源。
“這是我沈家傳家玉,”沈三爺摩挲著玉佩,“明朝的東西。祖上說,這玉和你們楊家的《玲瓏玄鑒》,本來是一套。”
楊昊愣住。
蘇見雪也微微皺眉,顯然這情報她也不知道。
“三爺的意思是…”楊昊試探。
“合作,”沈三爺合上錦盒,“我幫你解決債務,給你資源,讓你在江城站穩腳跟。你幫我…看幾個人,看幾個局。”
“看什麼?”
“看我身邊,誰在吸我的財氣,”沈三爺聲音冷下來,“看我投的專案,哪個是坑,哪個是真金。還有…”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已胸口:“看我這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楊昊想起那團黑氣:“您身體…”
“肺癌,晚期,”沈三爺說得輕描淡寫,“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但我不信命。我覺得,我這病…和財氣有關。”
他看向楊昊,眼神裡有種近乎偏執的光:“楊小友,你能看見財氣線,能不能看見…病氣線?能不能看出,我這病,到底是天災,還是**?”
楊昊頭皮發麻。
這問題太大了。他剛入門,看財氣都勉強,哪會看病氣?
“三爺,我…”
“彆急著拒絕,”沈三爺又笑了,“這樣,我們先做個小測試。”
他拿出手機,發了條資訊。幾分鐘後,包廂門被推開,走進來三個人。
一個穿唐裝的老者,手裡拿著個羅盤。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拎著個公文包。
還有個年輕人,穿著潮牌,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一臉吊兒郎當。
“這三位,都是我最近接觸的‘高人’,”沈三爺介紹,“唐老,風水大師;李女士,金融分析師;小周,澳門回來的‘賭運顧問’。他們都說我還有救,但方法不同。”
他看向楊昊:“你用你的眼力看看,他們三個,誰在說實話,誰在…騙我?”
三人表情各異。唐老淡定,李女士微笑,小周則好奇地打量著楊昊。
楊昊壓力山大。這要是看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他硬著頭皮,摸出開元通寶,貼在眉心。
凝神,觀氣。
第一眼,看唐老。頭頂白線為主,略帶淡金,是個有真本事但不算頂尖的風水師。但他腰間掛的玉佩,連著一絲極細的黑線,通向…沈三爺的方向?那黑線在偷吸沈三爺的財氣!
第二眼,看李女士。頭頂金線明亮,是個財運不錯的人。但她公文包裡,有份檔案冒著黑氣——那是份虛假的財報,她在做局。
第三眼,看小周。頭頂…一片混沌,金線黑線亂絞,但亂中有序。最奇的是,他心臟位置,有團淡淡的金光,那光在緩慢淨化周圍的雜氣。這人…有點門道。
楊昊收回銅錢,額頭冒汗。這次觀氣,又折三天壽。
“怎麼樣?”沈三爺問。
楊昊看了眼蘇見雪。蘇見雪輕輕點頭。
“唐老,”楊昊開口,“您腰上那塊玉佩,最好摘了。它…在偷三爺的財氣養自已。”
唐老臉色一變:“胡說八道!這是我家傳…”
“玉佩內側,是不是刻了個‘竊’字?”楊昊根據黑線的特征猜測。
唐老瞬間閉嘴,臉色煞白。
沈三爺眼神一冷。
“李女士,”楊昊繼續,“您包裡那份‘隆鑫實業’的財報,資料是假的。隆鑫實際負債率已經超過80%,您推薦三爺投資,是想讓他接盤吧?”
李女士笑容僵住:“你…你怎麼知道?”
“小周先生,”楊昊最後看向年輕人,“您心臟…是不是做過手術?或者,有過什麼奇遇?”
小周愣住,摸了摸胸口:“我小時候心臟病,七歲那年差點死了,後來遇到個遊方道士,給了顆藥丸…你怎麼知道?”
“您心臟有團金光,在淨化病氣,”楊昊說,“您是真有點運道,但‘賭運顧問’這職業…傷那團金光。再乾兩年,金光散了,您會倒大黴。”
小周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沈三爺靜靜聽完,忽然鼓掌。
“好,好眼力。”他揮手,侍女領著三人出去。唐老和李女士走得踉蹌,小周則回頭深深看了楊昊一眼。
包廂裡又隻剩三人。
“債務,一筆勾銷,”沈三爺看著楊昊,“另外,我再給你兩百萬啟動資金。你開個諮詢公司,專門幫人‘看局’。我占三成乾股,不乾涉經營,隻在你需要時提供資源。”
條件好得離譜。
但楊昊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代價呢?”他問。
“第一,每月替我觀一次氣,看看我身邊還有冇有‘蛀蟲’,”沈三爺說,“第二,幫我找《玲瓏玄鑒》的第二卷。我胸口的病,可能隻有‘改運卷’能救。”
他頓了頓,補充:“當然,你可以拒絕。但拒絕之後,你欠我的兩百一十七萬,明天開始,利息翻倍。你老家那兩位‘散步’的朋友,可能會不小心踩壞你家的菜地。”
**裸的威脅。
楊昊看向蘇見雪。蘇見雪沉默片刻,開口:“三爺,楊昊是我們財眼會的人。”
“我知道,”沈三爺笑,“所以這是合作,不是搶人。財眼會研究理論,楊小友實踐應用,我提供舞台。三方共贏。”
他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們…合作愉快?”
楊昊握著茶杯,手心裡全是汗。
窗外,江麵上一艘遊輪駛過,燈光璀璨,映得江水一片斑斕。
那光,晃得他眼睛發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