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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江花園17棟,1802室。
楊昊用鑰匙開啟門時,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象中酒店式公寓的樣板間,而是一個真正的“家”。兩室一廳,裝修簡約但質感很好,實木地板,大落地窗,江景一覽無餘。傢俱齊全,連冰箱裡都塞滿了食材,貼著便簽:“歡迎入住,財眼會行政部。”
他放下帆布包,在沙發上癱了十分鐘。
軟,真軟。比地下室那張硬板床舒服一萬倍。
但癱著癱著,他就覺得不對勁——頭暈得更厲害了,手腳冰涼,像有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他想起蘇見雪說的“觀氣虛耗”,趕緊摸出“知味軒”的會員卡。
出門,打車,直奔卡上的地址。
知味軒藏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門臉古色古香,招牌是塊烏木匾,字跡斑駁。推門進去,藥香撲鼻,店裡冇幾個客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掌櫃的是個穿唐裝的老頭,鬚髮皆白,正拿著戥子稱藥材。看見楊昊手裡的黑卡,他眼皮抬了抬:“新來的?”
“嗯。”
“坐。”老頭指了指角落一張八仙桌。
楊昊坐下。老頭慢悠悠走過來,也不問他想吃什麼,直接抓起他手腕號脈。手指冰涼,力道卻穩。
“氣虧,神耗,陽火弱,”老頭鬆開手,皺眉,“你這虛得…不像正常人,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能補嗎?”楊昊問。
“能,但治標不治本,”老頭轉身去抓藥,“黃芪、當歸、山茱萸、靈芝孢子粉…再加一味‘還陽草’,這東西稀罕,也就你們會裡供得起。”
他進了後廚,不一會兒端出個青瓷燉盅。蓋子一掀,熱氣騰騰,藥香混著肉香。
“烏雞藥膳,趁熱吃。”老頭放下筷子,“以後每天來一趟,連續七天,能把虧空補回三成。但記住,補得再快,也趕不上你耗的速度。悠著點用你那‘眼’。”
楊昊心裡一驚。這老頭也知道?
但他冇多問,低頭喝湯。湯入口微苦,但回味甘醇,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幾口下肚,頭暈果然減輕了,手腳也暖和起來。
“好東西…”他喃喃。
“好東西也貴,”老頭坐下,給自已泡了壺茶,“這一盅,成本就八百。你那卡每月兩萬額度,省著點用。”
楊昊點頭,默默把湯喝光,連雞肉都啃乾淨。
結賬時,老頭刷了卡,忽然說:“蘇理事交代了,你明天有任務。今晚彆亂跑,好好睡一覺。觀氣前,神要足。”
“您認識蘇見雪?”
“認識好些年了,”老頭吹了吹茶沫,“那丫頭…心思深,但做事有分寸。你跟著她,比在外麵瞎闖強。”
楊昊道謝離開。回公寓的路上,他感覺身體輕快了不少,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金鼎大廈樓下。
蘇見雪已經到了,還是那身米白西裝,但換了雙低跟鞋。她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見楊昊,點了點頭:“氣色好點了。”
“嗯,吃了藥膳。”
“那就好,”蘇見雪看了眼手錶,“錢多來在樓上‘財富沙龍’包間,約了三點見。我們提前上去,你先觀察環境。”
兩人進電梯。蘇見雪按下28層。
“財富沙龍”是個高階商務俱樂部,會員製,年費二十萬。裝脩金碧輝煌,地毯厚得能埋腳,空氣裡飄著雪茄和咖啡的混合味。
服務生領他們到一個小包間。蘇見雪坐下,開啟公文包,取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資料。
“錢多來,四十八歲,早年靠放貸起家,巔峰時手下有三十多家門店。但三年前開始,投資什麼虧什麼:P2P暴雷、虛擬幣腰斬、加盟奶茶店倒閉…最近又迷上了‘元宇宙買地’,砸進去兩千萬,現在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了。”
她滑動螢幕,調出幾張圖表:“這是財眼會過去三年對他的財氣線觀測記錄。你看,金線持續萎縮,黑線從去年開始暴漲,最近一個月…已經快纏成死結了。”
楊昊湊過去看。圖表是手繪的,線條走勢清晰,旁邊還有標註:“金線亮度70%”、“黑線密度 300%”、“交叉點預示破產臨界”。
“你們…真能記錄這個?”他驚訝。
“有專門的觀測儀器,原理複雜,以後慢慢教你,”蘇見雪收起平板,“現在,用你的眼睛看。”
包間門被推開。
錢多來進來了。
真人比照片更油膩——禿頂鋥亮,胖得西裝釦子緊繃,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全是焦慮。他手裡攥著串沉香手串,搓得飛快。
“蘇理事!久仰久仰!”錢多來熱情握手,然後看向楊昊,“這位是?”
“我的助理,楊昊。”蘇見雪介紹。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錢多來寒暄著坐下,立刻開始訴苦,“蘇理事,您可得幫幫我!我這運氣,邪了門了!昨天我去廟裡燒香,香都斷成三截!和尚說我這是‘財神閉眼’…”
楊昊趁他說話,悄悄摸出開元通寶,貼在眉心。
凝神,觀氣。
眼前景象漸變。
錢多來頭頂,果然纏著一團亂麻般的黑線,粗壯、濃密,像一團烏雲壓頂。黑線中,僅存幾絲微弱的金線,細得隨時會斷。而最詭異的是——他眉心正中有顆痣,那顆痣上,竟連著一條極細的金線,直通天花板,但金線儘頭…是一片虛無。
“蘇理事,”錢多來還在說,“我最近找了個大師,大師說我這是‘財庫漏了’,得補!他給我畫了道符,讓我貼在保險櫃上,您說這靠譜嗎…”
蘇見雪微笑傾聽,偶爾點頭。
楊昊收回銅錢,低聲對蘇見雪說:“黑線纏身,金線將斷。但他眉心那顆痣…有點怪。”
“怎麼說?”蘇見雪不動聲色。
“那顆痣上連著一條金線,但線是虛的,儘頭冇東西,”楊昊回憶《玲瓏玄鑒》裡的描述,“這像是…‘假財線’,有人用手段給他‘續’的,但續的是空頭財氣,遲早反噬。”
蘇見雪眼神微動:“能看出是誰的手筆嗎?”
“看不出來,但手法很糙,像是江湖騙子隨便點的。”
這時,錢多來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臉色大變,起身走到窗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楊昊還是聽見幾個詞:“…再寬限三天…抵押…房子已經押了…”
結束通話電話,錢多來回來時,笑容更勉強了。
“蘇理事,您看我這局…有解嗎?”他眼巴巴問。
蘇見雪沉吟片刻:“錢總,您最近是不是接觸過什麼‘改運’的人,比如…在您身上點過痣,或者給過您什麼‘招財法器’?”
錢多來一愣:“您怎麼知道?就上個月,有個雲遊道士,說我眉心這顆是‘潛龍痣’,但被‘塵垢’蓋住了,他給我用硃砂點了一下,說能啟用財運…收了我八萬八!”
楊昊和蘇見雪對視一眼。
果然。
“錢總,”蘇見雪語氣嚴肅,“您被騙了。那不是啟用,是‘透支’。他用邪法強行引了一絲虛財氣掛在您命線上,短期會讓您覺得有點好轉,但很快就會吸乾您本就不多的財氣,加速破產。”
錢多來臉白了:“那…那怎麼辦?!”
“第一,立刻找到那個道士,讓他解了這術——不過估計他早跑了。第二,”蘇見雪看向楊昊,“楊助理,你有什麼建議?”
楊昊想了想,書裡好像提過類似的案例。
“找一件您早年發財時,經常帶在身邊的老物件,”他說,“最好是金屬的,比如一枚古錢,或者一把算盤。把它放在您辦公室正西位,每天午時曬一刻鐘太陽。這叫‘引實鎮虛’,用您自已的實財氣,慢慢擠掉那條虛線。”
錢多來如獲至寶:“我有一把老銅算盤!我爸傳下來的!我當年就是用它算利息起家的!”
“那就用它,”楊昊點頭,“但記住,這隻是緩兵之計。您真正的問題是投資失控,黑線主因是‘貪’和‘盲’。不收斂,什麼法器都救不了。”
錢多來連連點頭,掏名片塞給楊昊:“楊助理,您是高人!留個聯絡方式,以後多指點!”
又聊了半小時,錢多來千恩萬謝地走了。
包間裡隻剩兩人。
蘇見雪看向楊昊:“觀測結論?”
“黑線密度比你們記錄的高三成,破產概率…九成以上。就算用銅算盤鎮住虛財線,最多拖三個月。”楊昊如實說。
“和我們的預測一致,”蘇見雪在平板記錄,“任務完成。津貼五千,晚點打給你。”
她收起東西,忽然問:“你剛纔說的‘引實鎮虛’,是《玲瓏玄鑒》裡的?”
“嗯,第一卷末尾有個小案例。”
“書帶了嗎?”
“在公寓。”
“回去拍那幾頁發我,”蘇見雪起身,“會裡那兩本殘卷,正好缺這部分。”
兩人下樓。走出金鼎大廈時,夕陽西斜,把街道染成金色。
蘇見雪忽然停下,看著楊昊:“你今天表現不錯。但記住,觀氣是術,心性纔是根。錢多來那種人,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彆把同情心用錯了地方。”
“我知道,”楊昊點頭,“我隻是…拿錢辦事。”
蘇見雪笑了,這次笑得很淡,但真實了些:“挺好,清醒點才能活得久。”
她攔了輛車離開。
楊昊站在街邊,摸出手機。銀行簡訊果然來了:“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到轉賬5,000.00元,餘額55,132.70元。”
加上昨天的五萬月薪,他現在有五萬五千多塊了。
一週前,他兜裡隻有132塊。
一週後,他住著江景公寓,吃著八百一盅的藥膳,口袋裡揣著五萬五。
“魔幻…”他喃喃。
但下一秒,他想起錢多來頭頂那團黑線,想起蘇見雪說的“上一個觀氣者二十八歲死了”,想起自已也在折壽。
笑容漸漸消失。
他攔了輛車,回公寓。路上,他給父親轉了五千:“爸,給媽買點營養品。”
父親很快回信:“昊,你哪來這麼多錢?彆做違法的事!”
“放心,正經工作賺的。”他回。
放下手機,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
這座城市,有無數條財氣線在流動。有金線沖天,有黑線纏身,有虛虛假假,有生生死死。
而他,現在能看見它們了。
代價是,他的生命線,也在一點點變短。
“得抓緊了,”他對自已說,“在陽壽耗儘前,找到延壽的辦法。”
車窗外,霓虹初上。
江城的夜,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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