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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咖啡在江城算個異類。
它不在繁華的商場裡,也不在文藝的小街上,而是孤零零杵在江邊一棟老洋房的一樓。門臉低調,招牌小得近視眼得湊到跟前才能看清。據說老闆是個怪人,隻做熟客生意,一杯手衝敢賣288,還經常任性關門。
楊昊站在門口,看了看手機——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他深吸口氣,推門進去。
風鈴輕響,咖啡香混著舊木頭的味道撲麵而來。店裡空蕩蕩,隻有靠窗那桌坐著個人。
是個女人。
三十出頭,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短髮齊耳,戴一副金絲細邊眼鏡。她正低頭看一本……《周易參同契》?手邊咖啡杯冒著熱氣,旁邊還擺著個紫銅羅盤,比楊昊的雞肋羅盤精緻十倍。
“楊先生,很準時。”女人抬頭,微笑。笑容標準,像用尺子量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楊昊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服務生悄無聲息出現,放下一杯檸檬水,又悄無聲息消失。
“怎麼稱呼?”楊昊問。
“蘇見雪,”女人合上書,“‘財眼會’外聯部理事。”
“財眼會…”楊昊重複這個名字,“聽著像搞傳銷的。”
蘇見雪笑意不變:“我們更願意自稱‘財氣觀測與調控研究協會’,非營利性學術組織,成立於民國三年。創始人是位留洋歸來的易學大師,他認為財氣如水,可觀可導,研究它有利於…社會財富的良性流動。”
“說人話。”楊昊端起檸檬水。
“我們找了你三天,”蘇見雪身體微微前傾,“從你幫趙建國分揀那批鋼材開始。普通人不可能一眼看出混料裡的合格品,除非…你有‘眼力’。”
楊昊心裡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我大學學材料的,有點經驗。”
“經驗看不出這個。”蘇見雪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楊昊麵前。
照片裡是楊昊昨天在金融街,站在金鼎大廈門口,手裡攥著開元通寶銅錢,仰頭看天。角度刁鑽,明顯是偷拍。
“你在觀氣,”蘇見雪聲音壓低,“用‘開元通寶’為媒,對吧?那是《玲瓏玄鑒》第一卷記載的入門法門。”
楊昊後背瞬間冒汗。他強作鎮定:“什麼玄鑒?我聽不懂。”
“楊修著,《玲瓏玄鑒》三卷,觀氣、改運、竊天。”蘇見雪語速平穩,像在背課文,“第一卷現世的不超過五本,我們收藏了兩本殘卷。你的動作、神態,和記載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補充:“而且,你每用一次,眉心會短暫發紅——那是損陽壽的反噬。書裡寫了,‘每觀一線,折壽三日’。你現在…還剩多少天?”
楊昊手一抖,檸檬水灑出來幾滴。
對方知道得太多了。
“你們想乾什麼?”他聲音發乾。
“合作,”蘇見雪重新靠回椅背,“財眼會需要你這樣的‘**觀察樣本’。當然,我們不會白用你。”
她推過來一份合同。
A4紙,三頁。標題:《特殊能力顧問聘用協議》。
楊昊快速掃了幾眼關鍵條款:
甲方:財眼會(註冊地:開曼群島?)
乙方:楊昊
工作內容:在甲方指導下,進行財氣觀測實踐,並提供分析報告。
報酬:基礎月薪5萬,每次出勤任務另有津貼(視難度而定)。
限製:未經甲方允許,不得對外泄露能力及財眼會存在;不得私自接洽可能影響“財氣平衡”的大型專案。
特彆條款:甲方承諾為乙方提供“延壽方案”的研究支援。
“延壽方案?”楊昊抬頭。
“對,”蘇見雪點頭,“財眼會研究財氣百年,也一直在探索抵消‘觀氣折壽’的方法。我們有古籍、有資料、有實驗記錄。雖然還冇完全成功,但至少…比你自已瞎摸索強。”
楊昊盯著合同,腦子飛快轉。
月薪五萬,對他現在是钜款。而且延壽方案…他太需要了。昨天幫趙建國,他至少看了三十捆鋼材,折壽九十天。現在他感覺自已像開了加速器的手機,電量嘩嘩掉。
但代價呢?加入一個神秘組織,受製於人。
“如果我拒絕?”他問。
蘇見雪微笑:“我們會很遺憾。但財眼會尊重個人選擇。隻是…”她輕輕轉動手邊的紫銅羅盤,“江城知道你能耐的人,不止我們。沈三爺那邊,好像也對你很感興趣。”
沈三爺。
楊昊想起拍賣會上那個頭頂金黑龍捲風的男人。他的債主,也是江城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你們在威脅我?”楊昊眯眼。
“不,是提醒,”蘇見雪收起笑容,“楊先生,你有能力,但還冇學會怎麼在規則裡活下去。財眼會可以教你,也可以…在你被規則吃掉之前,拉你一把。”
窗外,江麵上有貨輪鳴笛。聲音悠長,像聲歎息。
楊昊看著合同,又看看蘇見雪。最後,他目光落在自已手背上——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血管清晰可見,麵板下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筆。”他說。
蘇見雪遞過一支萬寶龍鋼筆。楊昊在乙方簽名處,簽下自已的名字。字跡有點抖,但很用力。
“明智的選擇,”蘇見雪收起合同,“歡迎加入財眼會,楊顧問。”
她伸出手。楊昊握了握,她的手很涼。
“第一個任務,”蘇見雪從包裡又抽出一份檔案,“明天下午,陪我去見個人。”
檔案第一頁,貼著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禿頂,胖,笑得很油膩。旁邊標註:
姓名:錢多來
身份:“多來錢”小額貸款公司老闆
問題:近期連續投資失敗,公司現金流瀕臨斷裂,但本人堅信是運氣問題,拒絕止損。
觀測要求:評估其個人財氣線狀態,預測破產概率,並提供(非強製)乾預建議。
“這是個測試?”楊昊問。
“算是入職考覈,”蘇見雪端起咖啡,“錢多來是財眼會的長期‘觀測物件’之一,資料齊全。你去看看,和我們的記錄對照一下,讓我知道你的‘眼力’到底在什麼水準。”
她放下杯子,補充:“任務津貼,五千。”
楊昊點頭。五千,不少。
“對了,”蘇見雪忽然想起什麼,“財眼會有些小福利。比如…”她推過來一張黑色卡片,“這是‘知味軒’的會員卡,店裡藥膳不錯,能稍微溫補元氣,減緩觀氣帶來的虛耗。每月額度兩萬,會裡報銷。”
楊昊接過卡。觸手溫潤,像是某種玉石材質。
“還有,”蘇見雪起身,“以後彆住那個地下室了。潮氣重,傷身。會裡在濱江花園有套公寓,你先住著,算員工宿舍。”
她遞過一把鑰匙。
楊昊愣住。這待遇…好得有點不真實。
“為什麼對我這麼…照顧?”他忍不住問。
蘇見雪走到門口,回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有些複雜:
“因為像你這樣,天生‘財眼’還能活到現在的,不多。上一個…三年前死了,觀氣太頻,陽壽耗儘,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
她推門出去,風鈴又響。
楊昊坐在原地,握著溫潤的會員卡和冰涼的鑰匙,心裡五味雜陳。
離開咖啡店時,天色已暗。江風帶著水腥味吹來,他打了個寒顫。
手機震動,是銀行簡訊:
“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到轉賬50,000.00元,餘額50,132.70元。”
月薪到賬了。
楊昊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那個地下室小區的地址。
他得去收拾東西,搬家。
但更重要的是——他得去“知味軒”吃頓飯。他太虛了,從昨天開始就頭暈,手腳發涼,像被抽空了精氣。
計程車駛過繁華的街道,霓虹燈閃爍。楊昊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掠過的世界。
這個世界,在他眼裡已經不一樣了。
他能看見財氣線,能靠這個賺錢,能加入神秘組織,能住進好房子。
但代價是,他的命,在倒計時。
“雞肋啊…”他喃喃。
食之折壽,棄之…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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