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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南的夏天,熱得像蒸籠。
楊昊從綠皮火車上擠下來時,T恤已經濕透,黏在後背上。他拎著個破帆布包——裡麵就兩件換洗衣服、一瓶礦泉水,還有那個用舊報紙裹了三層的雞肋羅盤。
火車站外,父親楊建國蹲在樹蔭下,手裡攥著頂草帽。
三年冇見,父親更瘦了,背佝僂得像張弓。看見楊昊,他站起來,想笑,嘴角扯了扯,冇笑出來。
“爸。”楊昊走過去,喉嚨發緊。
楊建國上下打量他,眼神從期待變成心疼,最後變成一聲歎息:“瘦了。”
“您也瘦了。”楊昊說。
父子倆沉默著往公交站走。楊建國推了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後座用麻繩綁著個竹筐,筐裡是半筐紅薯。
“媽怎麼樣?”楊昊問。
“老毛病,風濕,這次嚴重了,腿腫得下不了床。”楊建國推著車,聲音低,“醫生說,得住院理療,一次三千,一個療程十次。”
三萬。
楊昊冇說話,隻是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公交車搖搖晃晃開了兩小時,從縣城到鎮上,再換三輪摩托進山。楊家溝藏在秦嶺餘脈裡,三十幾戶人家,房子多是土坯牆,瓦上長著青苔。
到家時,天已擦黑。
母親王秀蘭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蓋著薄被。看見楊昊,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被楊昊按住。
“媽,彆動。”
王秀蘭抓住他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紙,但溫暖。“昊啊,你回來就好…錢的事,你彆急,媽這腿,忍忍就過去了…”
“忍什麼忍!”楊建國在灶台邊生火,鍋鏟敲得哐哐響,“都忍一輩子了!”
楊昊鼻子一酸。他蹲下來,掀開被子看母親的腿——膝蓋腫得像饅頭,麵板髮亮,一按一個坑。
“明天就去醫院。”他說。
“錢呢?”楊建國問。
楊昊從帆布包裡掏出雞肋羅盤,拆開報紙。銅盤在煤油燈下泛著暗光,雞骨指標微微顫動,指向屋後山的方向。
“這是…”楊建國湊過來看。
“祖上傳的東西,”楊昊編了個謊,“我找了個懂行的看了,說值點錢。但得去祖墳那兒,按祖訓辦個儀式,才能出手。”
楊建國盯著羅盤,眼神複雜。他是鄉村教師,教曆史,也信祖宗規矩。“你爺爺說過,咱家祖墳不能亂動,尤其第三塊碑…”
“我知道,”楊昊打斷,“但媽等不起。”
王秀蘭想說什麼,被楊昊按住手:“媽,信我一次。”
夜裡,楊昊睡在小時候的房間裡。土牆,木窗,床板硬得硌人。他睜著眼看房梁,腦子裡全是太平間那個老頭的話:
“墳前第三塊石碑底下,有你祖宗留的救命錢。”
雞肋羅盤就放在枕邊,指標一直指著後山,像有根無形的線在拽。
淩晨四點,楊昊爬起來。
他揣上羅盤,拿了把鐵鍬,輕手輕腳出門。山裡的夜黑得純粹,隻有月光勉強照亮小路。蟲鳴蛙叫,遠處有狗吠。
楊家祖墳在後山半腰,一片柏樹林裡。十幾座墳包,最老的那座是明代的,碑文都磨平了。楊昊按記憶找到第三塊碑——那是他曾祖父的墳,碑上刻著“楊公守仁之墓”。
“曾祖,”楊昊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子孫不肖,但實在冇法子了。您要怪,就怪我。”
他舉起鐵鍬,剛要挖,羅盤突然劇烈震動。
雞骨指標瘋狂旋轉,最後停住,指向墓碑底座的一個角落。楊昊湊近看,發現那裡刻著行小字,被青苔蓋著:
“雞肋之智,不在肉,在骨。掘地三尺,見金見土。”
“掘地三尺…”
楊昊深吸口氣,一鐵鍬剷下去。
土是硬的,混著碎石。他挖了半小時,汗如雨下,手上磨出泡。挖到兩尺深時,鐵鍬“鐺”一聲,碰到硬物。
不是石頭,是木箱。
楊昊心跳如鼓,扔開鐵鍬,用手扒土。木箱不大,一尺見方,柏木材質,雖然埋了不知多少年,卻一點冇朽爛。箱蓋上刻著個圖案:一隻雞,雞骨拚成八卦。
他顫抖著手開啟箱子。
冇有金銀財寶。
隻有三樣東西:一本線裝古書,一枚銅錢,一張黃紙。
書封上四個篆字:《玲瓏玄鑒》。
銅錢是“開元通寶”,但背麵刻的不是月紋,而是個眼睛圖案。
黃紙上寫著一行字,墨跡如新:
“楊修留書後世:得此卷者,可觀財氣黑線。黑線主災,金線主財。然天機不可輕泄,每觀一線,損陽壽三日。慎之慎之。”
楊昊懵了。
觀財氣?損陽壽?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拿起《玲瓏玄鑒》,翻開第一頁。字是毛筆小楷,工整但古奧:
“夫財者,天地之息也。聚則為金,散則為氣。凡人頭頂三尺,有財氣線,黑者破財,金者進寶。吾創‘望氣術’,可觀之…”
後麵是修煉法門:靜心凝神,以銅錢為眼,觀人頭頂氣線。
楊昊看得半懂不懂,但時間緊迫,他咬咬牙,按書裡說的,把開元通寶銅錢貼在眉心,閉眼凝神。
起初什麼感覺都冇有。
但漸漸地,眉心發燙。他睜開眼,看向自已頭頂——什麼都冇有。
“失敗了?”他皺眉。
突然,銅錢一震。楊昊眼前景象變了:他看見自已頭頂,果然有根線,但…是純黑色的,粗得像麻繩,從頭頂一直垂到腳底,還打了個死結。
“這就是我的財氣線?”他苦笑,“黑得跟炭似的。”
他想起書裡說“金線主財”,便四下張望。月光下,山林寂靜,哪有什麼金線?
但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一點金光。
來自曾祖父的墓碑。
楊昊湊過去,用銅錢貼著眉心細看。隻見墓碑底座下,有一絲極細的金線,從土裡鑽出來,蜿蜒指向山下某個方向。
“地下有東西?”
他抄起鐵鍬,順著金線指的方向,在墓碑旁又挖了幾鍬。這次隻挖了一尺深,就碰到個陶罐。
罐裡不是錢,是十幾枚古錢幣,全是“靖康通寶”。楊昊不懂古董,但知道靖康錢稀有。他摸出手機查了下——品相好的,一枚能賣兩三萬。
“發了…”他手抖得拿不住鐵鍬。
但馬上想起黃紙上的警告:每觀一線,損陽壽三日。
“三天壽命換三萬…”他掂量著,“值嗎?”
母親腫著的腿在眼前晃。父親佝僂的背在眼前晃。
“值!”
他把古錢幣小心收好,陶罐埋回原處。木箱裡的三樣東西全揣進懷裡,土回填,磕頭謝罪,然後跌跌撞撞下山。
到家時,天已微亮。
楊建國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滿身泥土,愣了一下。
“爸,”楊昊喘著氣,“我找到東西了。”
他把靖康通寶古錢攤在石桌上。楊建國拿起一枚,對著晨光看,手開始抖。
“這…這是祖墳裡的?”
“嗯,”楊昊點頭,“曾祖父留的。應該能賣錢。”
楊建國盯著他,眼神裡有震驚,有疑惑,但最後都化成一聲長歎:“祖宗保佑。”
當天下午,楊昊帶著一枚古錢去了縣城。找了家看起來正規的古玩店,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接過錢幣,手電筒照了十分鐘,抬頭時眼睛發亮。
“真品,靖康元寶折二,品相極好。”老頭推了推眼鏡,“小夥子,哪來的?”
“祖傳的,”楊昊麵不改色,“家裡急用錢。”
老頭沉吟片刻:“市場價三萬左右,但我這兒現錢收,隻能給兩萬五。”
楊昊心裡一緊。少五千,但母親等不起。
“兩萬八,”他咬牙,“不行我找彆家。”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行,看你急用。兩萬八,現金。”
一遝遝紅票子遞過來時,楊昊手抖得差點冇接住。他數了一遍,塞進帆布包最底層,拉鍊拉了三道。
走出古玩店,陽光刺眼。他摸出雞肋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東方——江城的方向。
“還得回去,”他喃喃,“債冇還完。”
但這次,他懷裡有《玲瓏玄鑒》,有銅錢,有…一線希望。
回村的路上,他試著用銅錢觀氣。路過菜市場,看見賣豬肉的攤主頭頂有根淡金線,指向攤位底下。他假裝買肉,蹲下一看——攤主墊桌腳的磚頭裡,露出半截銀元。
“財氣線是真的…”他心跳加速。
但又想起損陽壽的警告,趕緊收起銅錢。
“不能亂用,”他告誡自已,“得省著點壽命。”
回到家,他把兩萬八交給父親。楊建國數錢時,手一直在抖,數了三遍。
“明天就送媽去醫院,”楊昊說,“剩下的錢,您留著家用。”
“你呢?”楊建國問。
“我回江城,”楊昊看向東方,“債得還,活路也得找。”
王秀蘭拉著他的手,眼淚往下掉:“昊啊,彆太拚,媽這腿…”
“媽,”楊昊蹲下來,笑得很輕鬆,“您兒子現在,有點祖宗保佑了。”
夜裡,他翻看《玲瓏玄鑒》。第一卷講“望氣術”,第二卷講“改運法”,但第二卷隻有標題,內容全是空白。
“得修煉到一定程度才能看?”他猜測。
雞肋羅盤放在枕邊,指標始終指向江城。
楊昊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太平間那個老頭的話:
“你頭頂財線全斷,黑氣纏身,活不過三個月。”
現在,他有了觀氣術,有了古錢,有了…三個月內翻身的可能。
但代價是壽命。
“雞肋啊雞肋,”他對著黑暗說,“食之損壽,棄之要命。”
窗外蟲鳴依舊。
楊昊握緊銅錢,做了一個決定:
回江城,用這雙能看見財富黑線的眼睛,賭一把。
賭贏了,還債翻身。
賭輸了,大不了躺回太平間3號櫃。
反正,那老頭說過,3號櫃從來不躺死人。
第二天一早,楊昊送父母去了縣醫院。辦好住院手續,交了兩萬押金,看著母親躺上病床,他才鬆了口氣。
“爸,媽這邊您多照顧,”他說,“我今晚的火車回江城。”
楊建國送他到車站,臨彆時塞給他一個布包:“裡麵是煮雞蛋和饃,路上吃。”
“爸…”
“彆說了,”楊建國拍拍他肩膀,“祖宗既然給了你路,就走下去。但記住,做人不能忘本。”
楊昊重重點頭。
火車開動時,他看著窗外父親越來越小的身影,眼眶發熱。
“不會忘本的,”他輕聲說,“等我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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