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五年的尋找,跨越無數海域與陸地的跋涉,日日夜夜噬心的思念與煎熬……他全忘了。
而現在,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聒噪的、可笑的人類女性,卻可以如此輕易地靠近他,觸碰他,和他開這種……這種親昵到刺眼的玩笑?
“聘禮”?
“提親”?
“過過癮”?
“入贅”?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她的耳膜,燙穿她的理智。
憑什麼?
江雪的目光,這時終於越過了蘇雲,落在了他身後的莫加多爾身上。
她眼睛一亮,立刻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換上一副標準的、帶著尊敬和好奇的笑臉,主動打招呼:
“這位……難道就是莫加多爾小姐?久仰大名,我是雪月港區的指揮官,江雪。這位是我的秘書艦,亞利桑那。”
莫加多爾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簾。
她的視線落在江雪臉上,卻空洞得彷彿穿透了她,看向某個更遙遠、更冰冷的地方。
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平靜得詭異,一字一頓,像是在宣讀某種判決:
“姓名。地址。遺言。”
江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遺……遺言?”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好笑之間,“莫加多爾小姐,您真會開玩笑……”
“玩笑?”
莫加多爾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由她做出來,冇有絲毫俏皮感,隻透著一股非人的機械和冰冷。她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空氣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一把造型猙獰、泛著暗沉金屬光澤的巨大長槍,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長槍邊緣流動著不詳的暗紫色光暈,長柄末端連線著沉重的鎖鏈,鎖鏈儘頭,是一柄同樣令人膽寒的沉重船錨狀巨斧。
她伸出粉色的舌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舔過冰冷的金屬槍身。
“把你想說的話……”她空洞的眼神聚焦在江雪臉上,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瘋狂的顫音,“都說出來吧。不然……以後就冇有機會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大鬥犬、小天鵝、狐提全都嚇呆了,三個小傢夥臉色煞白,不自覺地靠攏在一起,瑟瑟發抖。
亞利桑那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擋在了江雪身前,沉聲道:“指揮官,後退!”
江雪臉上的血色也褪儘了。她看著那把憑空出現的、絕非擺設的凶器,再看向莫加多爾那雙毫無溫度、隻有瘋狂在滋長的紫色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不是玩笑……她是認真的!
“我找他……找了這麼久。”莫加多爾的聲音繼續飄過來,像夢囈,又像詛咒,“跨過無數座城市……無數個山丘……日日夜夜,思之如狂……直到今天,才找到他。”
她握著鐮刀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而你……”她的視線死死鎖定江雪,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你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和他拌嘴!聊天!開玩笑!”
“我好嫉妒……”
“我好嫉妒啊——!!!”
最後一聲,近乎嘶吼。
與此同時,她手臂猛地一掄!
鐮刀尾部的鎖鏈嘩啦作響,末端的巨斧劃破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化作一道致命的黑色弧光,朝著江雪——或者說,朝著擋在江雪身前的亞利桑那——暴射而去!
“小心!”亞利桑那厲喝一聲,周身光芒一閃,厚重的艦裝瞬間展開、具現!巨大的炮塔、堅固的裝甲帶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她雙臂交叉,試圖格擋。
轟——!!!
金屬撞擊的爆鳴震耳欲聾!
巨斧狠狠劈在亞利桑那倉促凝聚的護盾和裝甲上!刺眼的火花迸射!亞利桑那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被攻城錘正麵擊中,雙腳離地,倒飛出去!
她身後的牆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磚石碎裂,粉塵飛揚。
亞利桑那的身影深深嵌入了牆體之中,艦裝破碎,光芒黯淡,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而那道斧影的餘勢未消,斜斜掠過院子上空,“哢嚓”一聲,將旁邊宿舍的屋頂削飛了一大片!瓦礫和木屑如雨般落下。
大鬥犬、小天鵝和狐提嚇得尖叫一聲,抱著頭蹲在地上,險險避開了落下的碎片。
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莫加多爾亮出武器,到亞利桑那被擊飛、房屋受損,不過短短兩三秒。
江雪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前一秒,她還在為亞利桑那及時擋在身前而稍微鬆了口氣——亞利桑那是她手中最強的艦娘之一,實力在整個東海都排得上號,有她在,江雪心裡多少有點底氣。
下一秒,這份底氣就被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徹底碾碎了。
她呆呆地看著嵌在牆裡、昏迷不醒的亞利桑那,又緩緩轉過頭,看向院子裡那個手持巨鐮、一步步朝她走來的紫色身影。
莫加多爾的步伐很慢,很穩。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但這聲音聽在江雪耳中,卻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她歪著頭,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雪,嘴裡還在輕聲細語,彷彿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啊……你是人類啊……”
“那真是……更過分了呢。”
“你不是已經有艦娘了嗎?”她困惑地歪了歪頭,像一個真正不解的孩子,“為什麼……還要和我的指揮官,這麼親昵呢?”
“‘聘禮’……是什麼意思?”
“‘入贅’……又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危險,紫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近乎實質的黑色情緒。
“你是想……在我麵前,搶走我的指揮官嗎?”
她停在了距離江雪不到五步遠的地方。舉起鐮刀,鋒利的刃尖遙遙指向江雪的臉,尤其是她的嘴唇。
“該死的蛀蟲……貪得無厭的蛀蟲……”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病態的笑容。
“我要把你跟指揮官聊天用的這張嘴……割下來。”
“泡進最烈的酒裡……”
“然後,喝掉。”
她的眼睛亮得駭人,彷彿有火焰在裡麵燃燒。
“如此一來……你和指揮官的那些聊天過往……那些笑聲……那些玩笑……”
“豈不是……都變成我的了?”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在風雪中迴盪,淒厲又癡纏。
江雪渾身冰涼,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她不是冇經曆過戰鬥,不是冇見過塞壬的兇殘,但眼前這種混雜著極致佔有慾和毀滅欲的瘋狂,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這不是戰鬥,這是虐殺的前奏!
“蛆蟲。”
笑聲戛然而止。
莫加多爾的臉色瞬間冷硬如鐵,眼中殺意暴漲!
“給我——去死!!!!”
巨鐮高高揚起,暗紫色的能量在刃口凝聚,死亡的陰影當頭籠罩!
江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江雪驚愕地睜開眼。
隻見蘇雲不知何時衝到了她和莫加多爾之間,背對著她,而他的臉……正緊緊地貼在莫加多爾的臉上。
更準確地說,是他的嘴唇,狠狠地、毫無章法地撞在了莫加多爾的唇上。
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更像是一次慌不擇路的“撞擊”。
因為太用力,他甚至咬到了莫加多爾的下唇,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風雪依舊在吹,瓦礫依舊在緩緩掉落。
但院子裡那瘋狂暴漲的殺意和能量波動,卻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
莫加多爾揚起的鐮刀僵在半空。
她空洞的、充斥著瘋狂的眼眸,在極近的距離裡,對上了蘇雲緊閉的、睫毛還在劇烈顫抖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算計,冇有**,隻有一片快要溢位來的、純粹的驚慌和……“求你彆再動手了”的懇求。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沸騰的殺意、燃燒的嫉妒、刻骨的怨憤……在這突如其來、粗糲又笨拙的觸碰下,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嗤嗤作響,冒出混亂的白煙。
她忘記了揮下鐮刀。
忘記了眼前的“蛆蟲”。
甚至忘記了呼吸。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閉上了眼睛。
握住鐮刀的手,鬆開了。巨大的武器化為光點消散在空中。
原本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
她抬起雙臂,環住了蘇雲的脖子,以一種與他那笨拙撞擊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誠的溫柔,迴應了這個算不上吻的吻。
蘇雲感覺到懷中身體的變化,心裡那根快要崩斷的弦微微一鬆。
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一邊努力維持著這個尷尬到極點的姿勢,一邊背在身後的手,朝著已經完全呆滯的江雪,拚命地、快速地比劃著:
快——跑——!
江雪看懂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蘇雲趁著換氣的間隙,猛地偏開頭,對著江雪用氣聲低吼,因為焦急和缺氧,臉漲得通紅:
“彆管我!這苦……我一個人吃就好!你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