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碾過港區外積雪未清的小路,最後在院子門口那扇歪斜的鐵門前刹住,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歎息。
蘇雲從會客室的窗戶望出去,正好看見那輛熟悉的中型卡車。
駕駛座的門被推開,跳下來一個裹得像白色糰子似的身影——江雪。
她今天穿了件蓬鬆的白色羽絨服,帽子上有一圈厚厚的毛領,襯得她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越發顯小。
她搓了搓手,朝掌心哈了口白氣,然後轉身,從副駕駛扶下來另一位女性。
那是亞利桑那。江雪的秘書艦,也是雪月港區的王牌之一。她穿著深藍色的指揮官製服式外套,身姿挺拔,金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表情是一貫的沉穩嚴肅。
下車後,她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未央港區的環境,目光在鏽蝕的欄杆和脫漆的牆麵上停留了半秒,神色未變。
兩人剛站穩,宿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大鬥犬探出半個身子,看清來人後,她走了出來,站定,朝兩人微微鞠了一躬。
小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也是平平的:
“江雪前輩,亞利桑那前輩,上午好。”
“呦!大鬥犬!”江雪眼睛一亮,幾步跨過來,伸手就在大鬥犬腦袋上揉了一把,把她那頂藍色貝雷帽都揉歪了,“上午好啊!幾天不見,個頭好像冇長,訓練成果怎麼樣?有提升嗎?”
大鬥犬扶正帽子,抿了抿嘴唇,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最近訓練成果……一般。未能達到及格標準。”
“嗐,實戰這方麵不著急!”江雪大手一揮,語氣爽朗,“慢慢練,總會有提升的。怎麼樣,需要亞利桑那帶你做幾天特訓不?她的炮擊校準可是咱們東海一絕!”
她說著,朝身後的亞利桑那使了個眼色。亞利桑那微微頷首,上前半步,看向大鬥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時間。”
大鬥犬卻搖了搖頭,小手攥緊了衣角,但語氣很堅持:“不用了。
大鬥犬……可以自己訓練得很好。”
江雪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行!有誌氣!既然你婉拒了,那我也就不強求啦!”
這時,蘇雲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院子裡的卡車,以及車鬥裡那十來個碼得整整齊齊的藍色油桶。
海事局的標誌在積雪的反光下有些刺眼。
他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了江雪的來意,但看著對方那張寫滿“快問我快問我”的笑臉,那點感激之情又混進了一些複雜的、屬於男人那點微妙的自尊心。
他走上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一點:
“你帶這麼多石油過來做什麼?”他指了指卡車,“搬家?”
江雪轉過身,看見蘇雲,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似的狡黠。她故意拖長了聲音:
“要不——你猜猜看?猜對了嘛……”她眨眨眼,“它們就都是你的了。”
蘇雲挑了挑眉,看著她那副“你快來問我呀”的表情,心裡那點彆扭勁兒更濃了。
他扭開頭,看向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聲音有點硬邦邦的:
“猜不到。你直說吧。”
“哈哈哈!”江雪笑得前仰後合,拍了拍蘇雲的胳膊,“老蘇啊老蘇,你還是這麼不經逗!”
她笑夠了,湊近一點,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清,語氣裡充滿了玩笑似的誇張:
“如果我說……這些石油,是聘禮呢?”
蘇雲一愣。
江雪繼續表演,雙手捧心,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我是來提親的呀,蘇雲同學。你接不接受啊?”
話音剛落。
會客室的門簾,被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掀開。
莫加多爾走了出來。
她臉上原本因為那杯油茶而微微泛起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在聽到“聘禮”和“提親”這兩個詞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雪似乎驟然加劇,空氣中的溫度憑空降了幾度。
她紫色的眼眸緩緩抬起,視線如同冰錐,精準地釘在了江雪那張猶帶笑意的臉上。
蘇雲跟江雪認識好幾年了,知道她這張嘴向來冇個把門,十句話裡有八句是玩笑。
他無奈地搖搖頭,順著她的話,也半開玩笑地接了下去,試圖把這場麵拉回輕鬆的氛圍:
“聘禮?”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那車石油,撇撇嘴,“那也太摳搜了點吧?江大小姐。這裡連十桶石油都不到?想娶我……”
他拖長音調,伸出食指晃了晃,“至少也得一百桶起步吧?”
江雪瞪圓了眼睛,像隻受驚的倉鼠:“好啊你蘇雲!你可真敢獅子大開口啊!一百桶?你怎麼不去搶海事總局呢?”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股子促狹勁兒又上來了,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用某種故作曖昧的語調說:
“一百桶石油姐姐我現在是真冇有……不過一百升嘛,倒還能擠擠。要不……先來十升的讓姐姐過過癮?要是你表現得好……”
她拖長了調子,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姐姐也不是不能再給你加碼哦?”
蘇雲被她這毫無下限的調侃弄得哭笑不得,索性也豁出去了,抱著胳膊,挑眉回敬:
“行啊。那你準備好入贅未央港區了嗎?包吃包住,但冇有工資,還得幫忙帶孩子。”
江雪“噗嗤”一聲笑出來,抬手虛點了點蘇雲:“倒反天罡!想得美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熟稔地互相調侃著。院子裡原本因為陌生訪客而有些凝滯的氣氛,似乎被這熟悉的拌嘴攪動得活泛了一些。
連旁邊緊張觀望著的大鬥犬、悄悄扒在門邊的小天鵝和狐提,表情都稍微鬆弛了一點。
他們誰也冇有注意到。
在蘇雲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莫加多爾靜靜地站著。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攥了起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紫色眼眸中的光,從最初的冰冷審視,逐漸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晦暗。
她看著江雪和蘇雲談笑風生,看著江雪那麼自然地拍蘇雲的胳膊,看著蘇雲臉上那種放鬆的、毫無防備的笑容——那種笑容,他從未對她露出過。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混雜著刺痛和狂怒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然後瘋狂滋長,衝上顱頂。
他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