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邁步走了進來。
大衣下襬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冷淡的弧度。
她冇坐蘇雲特意拉出來的那把最好的椅子，而是選了旁邊一把普通的。
坐下時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卻疏離。
蘇雲趕緊提起爐子上溫著的茶壺。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鐵盒，開啟，取出那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高階壓縮燃料”——淡黃色的塊狀物，散發著類似蜂蜜和麥芽的甜香。
這是隻有艦娘才能直接吸收、快速補充能量的特製補給品，對他這種普通人類來說毫無用處，但卻是港區能拿出的最高規格的“茶點”了。
他又拿出那幾顆奶糖，剝開糖紙，一起放進茶杯，衝入熱水。
甜香混合著奶香，隨著蒸汽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蘇雲將茶杯輕輕放到莫加多爾麵前的桌上：“我們這兒條件有限，冇什麼好招待的。這是自家做的油茶，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莫加多爾的視線從蘇雲臉上，緩緩移到那杯茶上。
她伸出雙手，捧起茶杯。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尖因為之前的寒冷而微微泛紅。
茶杯的溫度透過瓷壁傳遞到她掌心，她捧得很穩。
她低下頭，湊近杯沿，輕輕吹了吹氣。
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
然後，她喝了一小口。
動作在那一刻定格。
她捧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眼簾低垂，長長的、沾染著細小雪花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又一下。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但蘇雲看見，她的鼻尖似乎……微微泛紅了？
時間過去了大概三四秒。
莫加多爾終於抬起頭。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蘇雲。
紫色的眼眸裡蒙著一層極淡的水汽，在爐火映照下，亮得驚人。
“我真的好久好久……”她開口，聲音比剛纔輕柔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幻覺般的哽咽，“冇有喝過這麼甜的茶了。”
蘇雲怔住了。
他下意識看向狐提。
狐提也正看著他，小臉上寫滿了同樣的茫然和……驚喜？
這茶……有這麼甜嗎？那不過是最普通的壓縮燃料和快過期的奶糖啊。
但莫加多爾的表情不像作假。
那瞬間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色，真實得讓蘇雲心臟莫名揪了一下。
有戲！他腦海裡冒出這兩個大字。
但他冇敢表現出來，隻是順著話頭，語氣儘量平和：“你喜歡就好。外麵雪大，你穿得單薄，先暖暖。”
他把一直焐著的暖手寶遞過去。
那是克雷文用舊襪子改的兔子形狀暖水袋，雖然手工粗糙，但毛茸茸的很可愛。
莫加多爾接過去，抱在懷裡。手指輕輕摩挲著兔子耳朵。
“謝謝。”她說，聲音依舊很輕。
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蘇雲鬆了口氣，在對麵坐下，試圖找話題：“這麼冷的天氣，姑娘你一個人走在沿海公路上，可不常見。是本地人嗎？這附近……有時候不太平，塞壬的偵察艇偶爾會靠近。”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莫加多爾的表情。
然而莫加多爾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
用一種探究的、專注的、直勾勾的眼神，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細細地打量著他，彷彿要在他身上找出什麼隱藏的記號。
蘇雲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背又開始冒汗了。
她怎麼不說話？光笑？
等等，她嘴角好像真的勾起了一點點弧度？那笑容……怎麼有點詭異？
莫加多爾看了他足足有半分鐘。然後，她忽然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笑聲：“嗬……”
蘇雲：“……？”
狐提也縮了縮脖子，往蘇雲身邊靠了靠。
莫加多爾抬起頭，臉上那點笑意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雲說不清的神色。
她雙手捧住自己微微泛紅的臉頰，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彷彿有某種情緒在翻湧。
“不害怕哦~”她開口，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甜膩的調子，尾音微微上翹，“因為啊……”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蘇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可是個實力強大的艦娘呢~”
蘇雲心臟猛地一跳。他強迫自己做出驚訝的表情，配合地反問：“果真？”
話音未落。
莫加多爾動了。
她雙手撐住桌麵，身體輕盈得像隻貓，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麼直接爬上了桌子！木製桌麵被她膝蓋壓出輕微的吱呀聲。
狐提：“！！！”
嘴巴張成了O型。
蘇雲也徹底愣住了，眼睜睜看著那道紫色的身影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莫加多爾跪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然後，她傾身向前，雙手越過桌麵上的茶杯和暖手寶，捧住了蘇雲的臉。
她的手掌冰涼，指尖還帶著室外風雪的寒氣。但掌心卻有著屬於活物的、柔軟的溫熱。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二十厘米。
蘇雲能清晰地看見她紫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見她瞳孔深處翻湧的、他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能聞到她發間沾染的、清冷似雪鬆的氣息。
她的拇指，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臉頰麵板。
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乾嘛裝得這麼驚訝呢？”莫加多爾開口，聲音輕柔，氣息幾乎拂過蘇雲的鼻尖。她的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一切偽裝，“‘哥哥’……”
她故意拉長了這個稱呼，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一絲危險。
“給我喝這杯隻有艦娘才能補充能量的特製油茶……”她緩緩地說，拇指又輕輕蹭了一下蘇雲的臉，“不就是在確認我的身份嗎？”
蘇雲乾笑了兩聲。
他應該說什麼？否認？承認？解釋？他所有的預案裡，都冇有“被目標艦娘爬桌捧臉質問”這一項。
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臉頰被冰涼手指觸碰的地方，卻莫名開始發燙。
就在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時——
屋外，遠遠地，傳來了汽車引擎沉悶的轟鳴，以及一聲短促的、彷彿在打招呼的鳴笛。
狐提最先反應過來，她跑到窗邊，踮腳往外看，隨即驚呼：
“指揮官！有輛大卡車！開進我們港區了！車上……車上堆了好多石油罐！”
蘇雲心頭一緊，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江雪……？！”
這麼快？！
他下意識看向莫加多爾。
“我出去看看！”蘇雲站了起來。
莫加多爾望著蘇雲離去的背影，不滿的嘖了一聲：“礙事的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