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的暖爐燒得正旺。
蘇雲盯著爐子裡跳躍的火苗,已經是第五次檢查暖手寶的溫度了。
他把它貼在臉上試了試——燙得他齜了齜牙,趕緊拿開。
應該夠熱了。
茶葉罐擺在桌上,蓋子開啟著。裡麵那點可憐的綠茶末,他特意又篩了一遍,把碎渣挑出去。茶杯洗了三遍,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指揮官。”
衣角被輕輕拉了拉。
蘇雲低頭,看見小天鵝仰著臉看他,淺灰色的眼睛裡映著爐火,也映著他那張寫滿緊張的臉。
“你手心都是汗。”小天鵝小聲說,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的手帕,遞給他,“擦擦吧。”
蘇雲愣了一下,接過手帕。棉布質感粗糙卻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他擦了擦手心,果然濕漉漉的。
“我冇事。”他說,聲音卻有點乾,“小天鵝。這次如果成功了,咱們港區……”
他話冇說完。因為心裡也冇底。
如果失敗了,不過又是一次“路過艦娘因急事離開”的日常。
但如果成功了……他不敢往下想。
未央港區太需要一點希望了,哪怕隻是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蘇雲掏出來一看,是【東海第一靚女】的私聊。
他點開,一張照片跳出來——背景是積著雪的停車場,一輛中型卡車,車鬥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來個藍色油桶,上麵印著海事局的標誌。
照片角落,一個穿著厚實白色棉襖、圍著紅色圍巾的年輕女性正對著鏡頭比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鼻尖凍得有點紅。
是江雪。雪月港區的指揮官,也是東海地區出了名的“富婆”兼“社交恐怖分子”。
蘇雲皺了皺眉,打字。
【東海非酋】:這是什麼?
訊息幾乎是秒回。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石油啊,看不出來嗎?
蘇雲手指頓了一下。
【東海非酋】:我知道。你裝這麼多桶石油要去哪裡?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你猜?”
蘇雲感覺太陽穴跳了跳。
他和江雪打交道不多,但每次都被她這種說話方式弄得頭疼。
【東海非酋】:不會是給我的吧?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哈哈哈,你可真幽默。那我問你,我給你這麼多石油,我有什麼好處?”
果然。
蘇雲歎了口氣,看著螢幕上那個笑嘻嘻的表情包,彷彿能看見江雪本人那張寫滿“我在逗你玩”的臉。他耐著性子回覆。
【東海非酋】:不是給我的?那你打算做什麼?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也不一定就不是給你的。如果真的是給你的,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東海非酋】:我給你寫個欠條。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哈哈哈——不需要。”
【東海非酋】:那你想要什麼?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你猜猜看?”
蘇雲深吸一口氣,感覺那股從早上就憋著的緊張,混合上此刻的煩躁,快要從喉嚨裡衝出來了。
他用力敲螢幕。
【東海非酋】:……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彆拐彎抹角的。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哈哈哈,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雲心裡咯噔一下。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陰沉。
從雪月港區開車過來……如果路況好,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
一個糟糕的念頭竄進腦海。
【東海非酋】:你該不會是來搶船的吧?
訊息發出去,他緊緊盯著螢幕。對話方塊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幾秒。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眼前一亮表情包.jpg難道莫加多爾已經到你那裡了?”
蘇雲手指一僵。
壞了。
【東海非酋】:冇有!冇到!你彆來了!恕不接客!
他幾乎是吼著打完這行字,傳送。
【東海第一靚女】(江雪):“哈哈哈彆這麼見外嘛老蘇!我就過來看看!看一眼就走!”
看一眼?蘇雲臉都黑了。
江雪的雪月港區,那可是東海地區排得上號的中大型港區。
碼頭能停十幾艘艦娘,倉庫堆得滿滿噹噹,冬天有地暖,夏天有空調,食堂選單一週不重樣。
據說還有專門的遊戲室和電影院。
而他這裡呢?兩個泊位,漏風的倉庫,暖爐都得省著煤燒。
如果莫加多爾真的來了,看到這兩個港區的對比……
蘇雲不敢往下想。
竹籃打水一場空都是輕的,搞不好還要被江雪當麵嘲笑“老蘇你就這條件還想撈傳奇艦娘”。
他坐不住了,起身在會客室裡來回踱步。
爐火劈啪作響,暖意烘著,他卻覺得後背發涼。
“指揮官?”小天鵝擔憂地看著他。
“冇事。”蘇雲擺擺手,聲音有點虛,“就是……可能有個麻煩要來了。”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了踩雪的腳步聲,還有狐提那清脆又熱情過頭的嗓音:
“大姐姐我跟你講哦!我家……我哥哥他做飯可好吃了!雖然最近材料少,但他總能想出辦法!上次用最後一點麪粉和罐頭魚做了魚餅,我們都搶著吃!”
蘇雲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站直了身體,看向門口。
另一個聲音響起,平靜,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敷衍:“嗯,聽起來不錯。”
是女人的聲音。
清冷,像冰層下的水流。
蘇雲感覺手心又開始冒汗。
他用力擦了擦,深呼吸,努力讓臉上擠出最自然、最熱情的笑容——儘管他知道自己笑起來可能有點僵。
門被推開了。
風雪裹挾著寒意湧入,爐火猛地搖曳了一下。
狐提先蹦了進來,小臉紅撲撲的,圍巾上沾著雪花。她身後,一個高挑的身影踏入門內。
深紫色的大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
紫色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披散著,髮梢還掛著細小的冰晶。
她微微低頭,撣了撣肩上的雪,然後抬眼。
目光在會客室裡掃過,落在蘇雲臉上。
時間彷彿在那瞬間被拉長了。
爐火的光在她紫色的眼眸裡跳躍,映出一種複雜到難以解讀的情緒——震驚?茫然?懷疑?還是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蘇雲看不明白,他隻看到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像是要把他臉上每一寸細節都刻進去。
她冇說話。
隻是看著。連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蘇雲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完了,他想。
“艦娘絕緣體”又發作了。
這眼神,跟以前那些被他嚇跑的艦娘初見時一模一樣——戒備,疏離,還帶著點“這人是不是有問題”的審視。
他喉嚨發乾,準備好的歡迎詞卡在嘴邊,最後隻擠出一句:“歡、歡迎……快請進。”
聲音比他想象的還要乾澀。
狐提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她眼珠一轉,突然小跑過來,拽著蘇雲的袖子把他拉到牆角,踮起腳,湊到他耳邊用氣聲飛快地說:
“指揮官!我發現了,大姐姐好像對‘指揮官’這個身份有點牴觸!我跟她介紹你的時候,說你是我的‘哥哥’!”
蘇雲一愣,隨即恍然。
是了。
他聽說過,那些頂尖的、獨自遊蕩的傳奇艦娘,很多都對指揮官這個身份抱有警惕甚至反感。
她們見過太多貪婪的嘴臉,聽過太多空洞的許諾。
以人類的身份接觸,或許……反而更自然?
他感激地揉了揉狐提的腦袋,轉身,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這次自然了許多:
“舍妹調皮,冇說清楚。外麵冷,快進來坐吧。茶剛泡好。”
莫加多爾依舊站在原地,目光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聽到“舍妹”這個詞時,她纖細的眉毛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