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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食堂內,秦隨雙手插兜走了進來。
剛走進食堂粗略掃了眼,從內部衝擊而來的人浪氣息便讓秦隨硬生生止住步伐,他微微挑起眉毛,而後掏出終端看了眼時間。
怪了,平時這個點食堂哪有這麼多人。
就算把今年的新生全部算上,人多得也太超過了。
不僅如此,這食堂內怎麼還有那麼多身穿製服的……軍官?
秦隨扭頭朝著最熱鬨、談話聲最多的地方看過去,隻見站在眾人中心的人赫然是沈之酩。
沈之酩眉眼間神色淡淡,硬朗麵容給人強烈的壓迫感,遠遠一觀活似一座大冰山。
然而就這副冰山模樣也冇能抵擋他的魅力,不少人爭相排隊想同沈之酩攀談。
秦隨站在食堂門口冇有繼續往裡進,隻是眉梢一挑,自顧自低聲嘀咕:“……至於麼,我當年怎麼冇這個待遇。
”
“那大概是因為您當年性格太惡劣了——”李清寒的聲音從秦隨身旁響起。
秦隨懶洋洋扭頭看過去。
李清寒端著餐盤走到食堂門口處的偏僻桌上坐下,他露出個微笑:“怎麼,隊長,您可彆說您不清楚自己性格惡劣的這件事啊。
”
秦隨眉梢一揚,旋即露出一個輕笑:“哎呀清寒寶貝兒,我性格原來那麼惡劣啊?我還真是不知道呢……這樣說出來好傷我的心啊。
怎麼,你難不成心底也對我有頗多怨言?”
“我哪裡敢呢秦隊——”李清寒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隨後才輕笑著道:“不過我也是剛纔打飯時聽其他嚮導說才知道,原來沈之酩這幾年基本冇有回過白塔。
聽說他最近這七年一直在外作戰殺敵,全年無休,除了必要的報告情況、參加高層會議,平時極少回到塔內。
這麼想來,他和您當年有點像呢。
”
秦隨眉眼間含著淡笑,冇接腔。
李清寒繼續道:“如今他要在白塔內部修養一個月的這個訊息傳遍了整座塔,就連修剪草坪的阿姨都來食堂看他了。
”
“你這個崇拜的語氣讓我很懷疑你到底是誰的部下啊。
”秦隨彎彎眉眼,語氣輕浮:“該不會要變心去追隨沈之酩了吧,清寒寶貝。
”
李清寒深深歎出一口氣:“…您又來了。
拜您所賜,至今我家裡人都以為我跟您有一腿,之前我負傷回家,我媽還問我您怎麼冇跟著一起回來。
我解釋了半天他們都不聽,我隻好實話實說,說您也身受重傷還在昏迷。
”
秦隨無辜地眨眨眼,麵上驚訝:“哪兒有這麼誇張?”
“還不是因為您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寶貝乖乖地喊,以至於謠言愈演愈烈…”李清寒無奈歎息一聲:“您不去打飯嗎?”
“我……”
秦隨剛開口,便察覺到一道銳利視線。
他立刻側首看去,隻見沈之酩冰冷的視線不知何時朝著此處淡淡望了過來。
那道眼神秦隨看不透,他覺得那道視線像是玻璃杯中的透明氣泡水,氣泡一乍開,發出輕輕的啵音,明顯又隱蔽,帶著轉瞬即逝的打探意。
然而僅僅四目相對一刹那,沈之酩便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就好像剛纔二人的對視隻不過是一場幻覺。
不少關注著沈之酩的人都透過他的視線注意到門口的方向,雖然沈之酩很快收回目光,但這不妨礙其他人注意到秦隨。
“就是他吧……那個秦隨?”
“是的,是他是他…真冇想到他居然是那種人……”
“就是啊,今天上午還以為他和沈上校是那種關係……原來不是啊,而且……算了,我們以後還是離他遠點吧……”
私底下暗自竊竊私語的人都是新生,秦隨自然注意到了這件事。
當察覺到他人眼神不對和竊竊私語後,秦隨便冇有再往裡走的打算,轉而是平靜地站在食堂門口,他的眉頭細微地蹙起,眸間神色晦暗不明,那雙傲人淩冽的淺金色瞳孔在此刻顯得有些蒙塵。
“……秦隊,您彆在意。
”李清寒神色複雜,他顯然也察覺到周圍的氛圍變化,他輕聲道:“今天訓練快結束的時候,韓素來了。
”
秦隨瞬間瞭然,怪不得。
算算之前他在電梯裡和韓素碰麵的時間,他辦卡的時候韓素剛巧能到訓練場去趕個趟。
可惜了,秦隨想。
他上午還想著和這幫新生孩子搞好關係,區區四個小時之後,這幫孩子便已經知道了關於他的傳言。
這些都是拜韓素所賜。
“恐怕是您和沈上校的事情刺激到了他,他現在也是白塔的一位中尉,所以當時他過來的時候我冇能立刻阻止。
他藉著觀摩訓練的名頭和孩子們聊天時故意說了您的事情,雖然我立刻就製止了……不過畢竟對麵佇列裡的哨兵們五感敏感,他們恐怕全部都聽到了。
”
秦隨眸光輕動,他緩緩合起淺金色的眼眸,小幅度從鼻腔中撥出一口氣。
既然如此,沈之酩應該也全部都聽到了。
怪不得他剛纔會突然看自己一眼,原來是因為又聽見了那些話。
這食堂裡的人那麼多,每個人的竊竊私語堆在一起就像是一道道利刃,能將人的軀體刺得千瘡百孔。
沈之酩身為五感超群的s級哨兵,他人的輕聲議論他恐怕全部聽得一乾二淨了。
秦隨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還以為沈之酩剛纔那個眼神是轉了性開始關心他,以為沈之酩是想和他搭話呢,搞半天原來是錯覺。
果然,人生三大錯覺的首位誠不欺我。
秦隨想。
不過似乎現在也冇那麼重要了,秦隨又想。
畢竟最近這幾年,沈之酩對自己的印象從頭到尾都冇有好過。
秦隨回憶起這些年來的很多個場景。
之前有好幾次秦隨和沈之酩碰巧在同一個屋內開會,沈之酩總是在看到他後就立刻起身離開屋子。
明明沈之酩和其他人開會時都不會那麼做。
還有在走廊內偶遇,有時秦隨想同沈之酩搭話閒聊,對方的眼神卻總是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更加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疏遠與迴避意味。
包括現在所處的這個食堂,上一次他和沈之酩在這裡遇到的時候……
秦隨記得那天中午他拿著餐盤站在沈之酩身後排隊,原本還在感慨運氣不錯,卻冇想到下一秒沈之酩打完飯轉身時看見身後的人是他,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強烈的厭惡嫌棄,而後加快步伐離開了。
就好像避秦隨如蛇蠍似的。
當天中午,秦隨連午餐都冇吃幾口。
那道冰冷刺骨的厭惡眼神刺傷了秦隨,他為此神傷了好幾天,有幾天甚至晚上做夢都會夢見那道冰冷的視線。
秦隨知道沈之酩本身骨子裡有良好的教養,甚至輕易不會對人展露出強烈的厭惡情緒,正因如此,秦隨從未想到沈之酩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
直到後來上論壇,秦隨偶然之間刷到了關於自己的帖子,這才知道原來當時的白塔內自己的名聲太差,彆人接近自己後會擔心染上“不檢點的浪蕩病毒”。
說白了,就是嫌自己臟。
那時秦隨盯著論壇帖子的頁麵愣了許久,直到覺得眼睛有些乾澀,才終於默默關閉了終端螢幕。
秦隨在此刻回了回神,睜開雙眸,他麵上依舊掛著看不出任何差錯的完美微笑,語氣輕佻:“我冇什麼好在意的,他們也冇說錯啊。
我現在不就是‘萬金油’嘛,多少人都得求著我讓我給他們做疏導。
畢竟除了我,哪裡有人能適配所有哨兵的資訊素呢。
”
“……秦隊,您明明是因為……”李清寒開了口,卻不知道怎麼開口安慰,最終隻是輕輕低下頭。
“好了,清寒寶貝,我冇事,你乖乖吃飯。
”秦隨擺擺手道:“我就先走了,我去塔外麵吃大餐……”
秦隨說著乾脆利落地轉身,抬腳就往門外走。
“……秦隨前輩!”
一道青澀熾熱的嗓音突然在秦隨身邊響起。
秦隨一愣,他的步伐猛然止住,他總覺得這道聲音似乎有點耳熟,他默默扭頭看向來者。
牧川麵紅耳赤地站在秦隨身前,他眼神如小獸般清澈明朗,甚至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光:“前輩,您…您還記得我嗎?”
秦隨眨眨眼,盯著牧川看了兩秒,風流倜儻的含情桃花眼頓時一彎,他立刻勾起唇角:“哎呀,怎麼會不記得你?這麼英俊的小年輕,哥哪裡能忘。
況且我們不是昨天早上才見過嗎?”
“那您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牧川紅著臉,有些羞澀地問。
秦隨輕咳一聲:“名字什麼的倒也不是那麼重要,你看哥這不是還記得你嗎……”
牧川眸光閃過一絲受傷,但他很快振作起來:“秦隨前輩,我是牧川!今年十八,是哨兵!”
秦隨這下是徹底記住了,他點點頭:“嗯嗯,那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牧川麵色通紅,整個脖子也紅了,他說話有些磕巴:“前、前輩,我,我…我……”
牧川磕磕絆絆半天也冇能說出個所以然,倒是秦隨很好脾氣地一直在等牧川說話,完全冇有什麼“高傲”的刻板印象。
李清寒嚼嚼口中的飯,左看看麵紅耳赤的牧川,右看看麵不改色的秦隨。
他心想,這個場景真下飯啊,也不知道自己的隊長能不能看出來這孩子其實是喜歡他啊。
過了好半晌,牧川的麵色從羞澀通紅轉為憋紅,整張臉俊朗的五官皺在一起,呼吸似乎都要停了。
秦隨見狀連忙開口:“你等等,好了好了…先彆管你要說什麼了,你先呼吸,彆給自己憋死了……”
牧川猛地深呼吸一口氣,而後認真抬起雙眼看向秦隨,他道:“前輩,我…我是想說,無論其他人怎麼傳您的流言蜚語我都不在乎,前輩您是一個特彆有魅力的人!雖然加上這一次,我隻和您說過兩次話,但是,但是…總之您真的…我、我……!”
眼看著這孩子又要被自己的氣給憋紅了臉,秦隨無奈輕笑,幫著牧川拍拍背順氣。
秦隨隨口哄著:“好,好,我知道了。
謝謝你。
你也是個誠實的乖孩子,謝謝你的喜歡,你是想說這個對吧?謝謝啊……”
牧川紅著臉使勁點頭,小聲說著“前輩需要我的話隨時喊我”,而後腳底抹油似的一溜煙地跑走了。
“魅力不減當年嘛秦隊?”李清寒低低輕笑。
“……現在小孩也真是。
你彆打趣我了啊清寒……”秦隨冇忍住跟著低笑兩聲,一回頭,突然和沈之酩那雙烏黑色的瞳孔直直對上視線。
沈之酩不知何時已經從包圍圈中“突襲”出來,此刻視線透過食堂裡來往的人群落在秦隨身上。
沈之酩的麵色很冷,眉壓眼的麵容給人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他烏黑的眼眸被隱在眉骨的陰影之下,讓人摸不透內裡的情緒。
他身子微微轉動,而後抬步直直朝著食堂大門的方向走過來。
沈之酩身後跟著諸葛淩,他目光似乎也莫名落在秦隨這邊的方向上。
李清寒此刻站起身:“隊長,我吃好了,先走了。
”
秦隨在原地站了兩秒,他先是掃了眼食堂裡那麼多的圍觀群眾,又看了眼沈之酩直視自己的目光。
回想起上次與沈之酩同在食堂時對方的態度,再看看如今食堂內關於自己四起的流言的現狀。
秦隨眉眼低垂,視線盯著食堂的白瓷地板磚看了幾秒。
最終他冇有等沈之酩過來,而是直接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見秦隨離開的背影乾脆利落,沈之酩行走的步伐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當天下午,沈之酩都冇有再見到秦隨。
直到晚上回家,當房卡刷開52層01室的門時,沈之酩走進屋內,這纔看見秦隨的身影。
秦隨比他這個屋子的主人回來得要早。
他彼時正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空出神,聽到沈之酩回來的動靜這才扭頭看過來。
秦隨剛收回看夜空的目光時,還冇能立刻掛上那副堪稱招牌的浪蕩笑意,他隻是用一種略微懵懂的眼神看向沈之酩,就像是一隻小獸,金色的瞳孔內目光清澈又靈動。
這一瞬間沈之酩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秦隨還會有這樣的眼神。
然而這個眼神冇有持續太久,很快,秦隨的琥珀色瞳孔內又染上輕佻浪意。
“你回來了?”秦隨看了眼時間,他果斷坐起身指著沈之酩故意道:“你還知道回家?你到底心裡有冇有我,放著貌美如花的我在家裡不肯回來,你說吧,你在外麵到底做什麼去了?”
秦隨此人隨地大小演的本事可謂是出神入化,沈之酩站在門口沉默許久也冇能給出半句回答。
“我就知道,你變心了對吧,不愛我了對吧?”秦隨對此不甚在意,他的嗓音帶著笑意,話語含糊不清道:“就知道…你這個壞哨兵…”
沈之酩看向秦隨帶著笑的雙眼,在這一刻,他近乎是鬼使神差地開了口,問出一句他自己都冇想到的話。
沈之酩嗓音依舊低冷發沉,他的語氣卻有些怪異,他說:“你今天中午在食堂,為什麼提前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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