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建築物是一座老式的公寓樓。
紅磚外牆,鐵藝陽台,木質的大門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大門半開著,裡麵是一條昏暗的走廊,牆上貼著已經發黃的桌布,地板是磨損嚴重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吱呀的聲響。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裡?”我問。
“應該在樓梯間。”卡雷爾說,“這種老建築通常都有地下室,用來儲存煤炭或者雜物。”
我們走進走廊,找到了樓梯間。
樓梯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樓梯向上通往公寓的各層,向下——
向下有一扇門。
那扇門是木質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
門上冇有把手,隻有一個生鏽的鐵環。
我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鐵環。
“金屬在冬天會有的冷”,我很熟悉,所以這種從遠而深的地方傳來的寒意並不多見。
我用力拉了一下。
門開啟了。
門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質樓梯,陡峭而缺少扶手,樓梯的儘頭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
“我先下去。”
“我跟著您。”
我們開始下樓梯。
每走一步,空氣就變得更冷一些,更潮濕一些,更——粘稠一些。
那種“呼吸需要更用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到了樓梯中段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在水下行走。
樓梯大概有三十級。
我們走到底部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空間。
地下室。
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
天花板很低,隻有兩米多高,上麵掛著幾根裸露的水管,水管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地麵是泥土的,潮濕而鬆軟,踩上去會留下深深的腳印,牆壁是石頭砌成的,表麵長滿了青苔和黴菌。
房間的中央,有一個祭壇。
走進細看,又與宗教意義上的祭壇相去甚遠,更接近一個裝置。
它由各種各樣的東西拚湊而成:一張破舊的桌子,上麵擺著幾十個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紅色、藍色、黃色、綠色——但那些顏色看起來過分鮮艷了。
瓶子周圍擺著一圈蠟燭,已經燃儘了,剩下一灘灘凝固的蠟油。桌子下麵放著一個金屬盆,盆裡裝著一些——我不確定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水,但不完全是水,它在微微地發光,一種淡淡的、彩虹色的光。
而在桌子後麵的牆上,有一幅畫。
直接畫在牆上,用某種發光的顏料,在黑暗中清晰可見。
一個圓圈,裡麵是一個倒置的五芒星,五芒星的每個角上都有一個小圓圈,小圓圈裡各有一個不同的符號——我認不出那些符號是什麼文字,但它們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像是在看著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在看著我。
“這是——”卡雷爾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顫抖,“某種儀式。”
“一場把夢淵引入現實的儀式。”我說。
我走到桌子前,仔細觀察那些玻璃瓶。
瓶子裡的液體不是普通的液體。它們是——顏色本身。被提取出來的,純粹的顏色。我能感覺到它們在瓶子裡微微地顫動,像是擁有生命。
“這些是從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卡雷爾說,“但如果我冇猜錯的話——”
“這些是從病人身上提取的。”
我的手指在瓶子上停了一下。
“你是說——”
“那些失去色彩感知能力的人。”卡雷爾說,“他們不隻是失去了看到顏色的能力。他們的顏色——他們身上的顏色——被提取出來了。”
我看著那些瓶子,突然明白了。
遠比夢淵侵蝕更糟。
這是一場收割。
有人在收割這座城市的顏色。從人們身上,從建築物上,從空氣中,一點一點地提取出顏色,裝進這些瓶子裡。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知道。”卡雷爾說,“但——”
他的話被打斷了。
房間裡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來自任何具體的方向,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像是整個房間在說話。
“因為這個世界太灰暗了。”
那個聲音說。
女性的聲音,年輕而清澈,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天真。
“因為人們已經忘記了顏色是什麼。”
“因為他們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隻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築,灰色的臉。”
“因為他們的心已經變成了灰色。”
“所以我要幫他們。”
“我要把顏色還給他們。”
“真正的顏色。”
“純粹的顏色。”
“不被現實汙染的顏色。”
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從房間的陰影裡,走出了一個人。
一個女孩。
看起來十六七歲,瘦小的身材,蒼白的麵板,銀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裙襬很長,拖在地上,上麵繡著複雜的符文。
她的眼睛是虹色的。
色彩混雜在一起,卻不至於淩亂,像是一個旋轉的稜鏡,分不出具體的光。
她看著我,微笑。
“你來了,猩紅。”
“你認識我?”
“當然。”她歪了歪頭,“你是傳說中的魔法少女,白塔最強的戰鬥型魔法少女,退役了十二年,現在又回來了。”
“你是誰?”
“我?”她笑了,“我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一個藝術家。”
“藝術家?”
“冇錯,我在創作一件作品,一件關於顏色的作品。”
她走到桌子前,伸手輕輕撫摸那些玻璃瓶。
“你看,這些顏色多美啊,不被任何東西汙染。它們不屬於任何人,不屬於任何物體,它們就是它們自己。”
“你從人們身上偷走了這些顏色。”
“不是偷。”她糾正我,語氣很認真,“是解放。”
“解放?”
她轉過身,彩虹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你知道嗎,人們每天看到的顏色,其實都是假的。”
“什麼意思?”
“顏色不是客觀存在的,”她說,“它是大腦創造出來的幻覺。光波打在視網膜上,視神經把訊號傳到大腦,大腦解讀這些訊號,然後告訴你『這是紅色』、『這是藍色』。但那些顏色——它們不在外麵的世界裡,它們在你的腦子裡。”
“所以?”
“所以人們看到的顏色,都是被現實汙染過的。”
“被他們的記憶汙染,被他們的情感汙染,被他們的偏見汙染。一個人看到紅色,會想起血,想起火,想起憤怒。另一個人看到紅色,會想起玫瑰,想起愛情,想起溫暖。同樣的顏色,不同的汙染。”
“但我提取出來的顏色——”她撫摸著那些瓶子,“它們不攜帶任何記憶或情感。它們就是顏色本身。”